念叨了很多年的“烟花三月下扬州”，终于成行，坐着绿皮火车第一站到的是南京。十九年前那次华东五市一行，已经把金陵的主要景点看遍，这次只是想到秦淮河畔走一走，感受一下六朝烟水，在又一个春日里，故地重游，邂逅一段旧时光，抱一抱从前的自己。

秦淮河穿越历史，流淌着六朝金粉，我亦穿越时光，遇见了那个曾经的自己。从那时到现在，中间隔了十九年的漫漫长路。这段人生，有蹉跎、有遗憾，却也在岁月里沉淀、淬炼了自己。它剥下了我浮躁的外衣，也褪去了我的无知与懵懂。让我慢慢懂得，对自己而言，生活中什么是重要的、真实的，什么是多余的、虚幻的。

但正因为那时的我和现在的我，相差一段生命体验，才缺乏自我认知，缺少判断事物的能力，才显得那么荒唐与可笑。那一刻，站在秦淮河畔，突然时光倒流，我发现这些年自己真的发生了太大的变化。飞转的时光，带给我的不只是沧桑和衰老，它也让我变得清醒、平静、笃定，荣辱不惊，淡看得失，享受当下，笑对人生。

人生本不必后悔。许多事，不亲自走过，永远不会有深刻的领悟。哪一段路是白走的呢？每一步都是积淀，每一段都是成长。喜悦也好，沮丧也罢，都一步步推着我走到今天，塑造了此刻的我。秦淮河本就是感时伤怀之地，我站在这里，一时也感慨万千。

从前四月出行，尚算淡季，如今再无淡旺季之分。秦淮河畔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多是退休后的大爷大妈，组团出游，说走就走，无牵无挂。千百年前，秦淮河畔是才子佳人，笔墨书香，浅斟低唱；如今往来皆是寻常游人，喧嚣尘世，营营役卒。

一个地方之所以有魅力，从来不在人潮，而是因为它有着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随着人流，来到“天下文枢”前，这座南京历史上含金量最高的文化地标，巍然耸立，抬眼望去，尽是厚重与博大。再到江南贡院走一走，这个古代官员的摇篮，曾经改变了多少读书人的命运。如今高高矗立的牌坊，依旧能让人感受到当年的恢弘气象。

走进王导、谢安两大家族的“乌衣巷”，那里已经没有了当年的豪门贵族，来来往往的皆是寻常游客，巷子里住的是普通百姓。李香君故居在一个不起眼的二层楼上，楼下是小吃店，喧嚣不已，少了几分应有的宁静。我们没有上去，不知当年这个地方是否真的住过那位集美貌和风骨于一身的女子，单是眼下这种氛围，就让人没有了去探访的欲望与兴致。

以李香君为首的秦淮八艳，这些美貌有才，侠义重情，忠贞刚烈的女子，古往今来，被多少人误读过？包括杜牧的那首《泊秦淮》？是否恪守了历史的真相？他是否真正走近过秦淮河畔那些侠骨丹心的“商女”？正因为如此，秦淮八艳才成了秦淮河历史上最美丽、最忧伤、最有争议的一笔，秦淮河才被称之为是中国历史上一条最浪漫、最多情、也最忧郁的河流。

到十里秦淮，总要乘一回画舫，才算真正读懂它的风情。临行前，特意找来散文大家朱自清和他的好友俞平伯的同题散文《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一读，感觉两人写的是各有千秋，各具特色。但如果非要做比较，我喜欢俞平伯的，我觉得他的那篇似乎更有哲理与韵味。

当年朱自清和俞伯平雇一只“七板子”，在蔷薇色的历史里泛舟，令人艳羡。当我们吃过晚饭再来到秦淮河畔，码头上却排起了好几列长队，这个年龄再好的景致，也经不起等待的消磨，真是“愁梦太多了，这些大小船儿如何载得起呀？”但秦淮河的画舫却真的漂亮，黄色的顶棚，同色雕花的门柱，与河畔照壁遥相呼应，古意尽显。后来到瘦西湖，感觉仍如朱自清当年写的那样，秦淮河里的船，比扬州瘦西湖的船好，它多的是情韵和走心。

夫子庙的小吃也让人印象深刻，我和夫尤其喜欢吃烤鸭肠，十五元三十串，来上两把，就着金陵啤酒，那叫一个爽。还有鸭血粉丝，一口硕大的铁锅里有一整只鸭子垫底，慢火熬着老汤，味道真是不一般的鲜美。晚上，文德桥上挤满了人。然而无论游人如何喧嚣，夜色里的秦淮河依旧安静从容、缓缓流淌。我已看不到它的过往与哀伤，难道它像我一样也是健忘的，也觉得没有什么比过好当下更重要？

夫子庙最西侧“古秦淮”牌坊的楹联，让人驻足遐思。“都是主人且领略六朝烟水，暂留过客莫辜负九曲风光。”世上谁人不是匆匆过客？做自己人生的主人，尽情领略一路风景，人生短暂，切莫辜负大好时光。

“六朝旧事如流水”。如今，大半生已过，斗转星移，物是人非。浮华散尽，终归平静。岁月悠长，酿成老酒。纵情豪饮，每一杯都是一个过往，敬往昔，也敬余生。初心不改，虽远不怠。

新月如钩，今月曾经照古人，也照见了那个曾经无知无畏的自己。

2019年5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