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年秋天带着相机去了伊朗,二十三天,从德黑兰到伊斯法罕,再到波斯湾边的阿巴斯港。没跟团,全程搭长途大巴和当地人的顺风车。本以为"全面战略伙伴关系"意味着民间亲如兄弟,结果这一路下来,发现伊朗人看中国人的眼神,比卢特沙漠的烈日更灼热——有狂热,有试探,有精明的打量,也有某种深埋的"优越感"。
入境德黑兰,海关的态度让我措手不及。
护照递过去,工作人员看到中国签证页,眼睛突然亮了。不是职业性的亮,是某种发现猎物的兴奋。他用蹩脚的中文说"你好,朋友",然后指了指我背包上的国旗徽章——那是我在新疆买的纪念品,"中国,很好,美国,不好"。
盖章的声音很响,"砰"的一声,像某种宣告。
出了机场,接机的是提前联系的当地向导,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叫阿里。他开的是辆二手标致,车里贴着哈梅内伊的画像,后视镜上挂着中国结。见我打量,他解释:"中国送的,我们喜欢。"
但三分钟后,他就进入了正题:"你能帮我带部华为手机吗?最新款,我付美元。"
我说海关会查,他摆手:"中国人不会查,你们是贵宾。"
那种"贵宾"的待遇,后来成了甜蜜的负担。
1. "中国货"与"中国造"之间,隔着一条波斯湾
德黑兰的巴扎,是中东最大的集市。我本想拍些人文照片,结果成了"人肉代购咨询处"。
卖藏红花的老人拉住我,掏出一部屏幕碎裂的小米手机,用翻译软件打字:"这个,正品?中国店里卖多少钱?"我报了个数字,他摇头,说伊朗贵三倍,"但比三星好,美国货,我们不用"。
旁边卖地毯的中年女人插话:"中国地毯,便宜,但质量……"她做了个嫌弃的手势,然后展开一块真正的波斯地毯,"这个,手工,一百年,你们中国造不出来"。
我注意到她的用词——"你们中国",不是"中国",是某种刻意的区隔。
在伊斯法罕的三十三孔桥,我遇到了"热情"的B面。
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主动搭讪,英语流利,说在学中文,"因为中国有钱,未来属于中国"。她带我去她家喝茶,父母都是教师,墙上挂着霍梅尼和孔子的并列画像。她父亲用波斯语说了一堆,女孩翻译:"爸爸说,孔子和伊玛目都是圣人,但孔子的国家现在更强,所以学中文是明智的。"
喝茶时,她母亲端出点心,是某种齁甜的杏仁糕。女孩偷偷说:"妈妈特意为中国客人做的,我们其实不爱吃这么甜,但听说中国人喜欢。"
我愣了一下。这种"听说",和我在俄罗斯遇到的"听说"一样——都是标签,都是想象,都是"我了解你们,但我不真的了解你们"。
2. "制裁"二字,是伊朗人的日常,也是他们的筹码
在设拉子的青年旅舍,我遇到一个做进出口生意的中国人,老周。
他每年往伊朗倒腾机械设备,"利润高,但风险大"。他说伊朗人对中国人"表面热情,实际精明"。"他们需要你,因为制裁下只有中国敢跟他们做生意。但他们也防你,怕你压价,怕你拖欠,怕你用人民币结算占他们便宜。"
老周讲了个故事:去年他签了个矿山设备合同,伊朗方坚持要30%定金,而中国客户通常只付10%。"他们说,中国人太会谈判,我们必须保护自己。"
我问:"那你们最后怎么谈成的?"
老周笑:"我给他们看了我在叙利亚、伊拉克的项目照片,说'那些地方更乱,我都敢去,你们怕什么'。他们服了,觉得中国人胆子大,靠谱。"
这种"胆子大",在伊朗人眼里是褒义,也是某种警惕。
在亚兹德的沙漠边缘,我搭了一个牧羊人的顺风车。他六十多岁,只会说波斯语,通过手势交流。他指着我的相机,竖大拇指,然后指了指远处的风力发电机——那是中国援建的,"中国,好,电,有"。
但当我试图给他拍照时,他突然严肃起来,摆手拒绝,然后指了指天空。阿里后来翻译:"他说真主不喜欢被拍照,但其实是怕。以前有中国人拍了他的羊,说是自己的,在网上卖。"
我哭笑不得。这种误解,这种被少数骗子透支的信任,在跨境民间交流中如此常见。
3. "历史"在这里是活着的,也是敏感的
波斯波利斯遗址,是伊朗最骄傲的文明符号。我站在薛西斯的宫殿前,导游——一个历史系毕业的年轻人——用英语讲解:"这是波斯帝国,公元前五百年,世界上最大的帝国。"
我点头,说:"那时候中国还在春秋战国。"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但你们后来统一了,秦朝。我们被亚历山大毁了,被阿拉伯人征服,被蒙古人屠杀。"
他的语气很平,但有种说不出的重量。后来他私下问我:"你们中国人怎么看待波斯?是不是觉得我们落后了?"
我说:"我们叫你们'波斯',不叫'伊朗',因为在我们的历史书里,波斯是丝绸之路上的明珠,是诗人、玫瑰和夜莺的国度。"
他眼睛红了。不是感动,是某种被理解的释然。
在伊斯法罕的伊玛目广场,我遇到了"历史"的另一面。
一个卖细密画的老人,看我是中国人,掏出一幅画——郑和下西洋的波斯版本,"明朝的使者,来过霍尔木兹"。他说这是祖传的手艺,"但现在的中国人,只买地毯和藏红花,不买画"。
我问他:"你知道现在中伊关系很好吗?"
他说:"知道,但好是政府的事。我们老百姓,只想多卖几幅画,多换几美元。制裁太苦了,朋友。"
那个"朋友",叫得很轻,像某种习惯性的后缀,而非真正的称谓。
4. "我们"与"他们":一场未完成的对话
在阿巴斯港的海边,我遇到了最复杂的目光。
一个渔民邀请我上船,他的船是中国产的柴油机,渔网是浙江的尼龙。他指着对岸——那是阿联酋的方向,"那边,有钱,但看不起我们。你们中国,也有钱,但跟我们做生意"。
他比划了一个手势:两只手交握,然后分开,再交握。
"这样,"他说,"合作,但不是一家人。你们有你们的真主,我们有我们的。你们吃饭用筷子,我们用手。你们喝酒偷偷喝,我们公开喝"——他掏出一瓶私酿的椰枣酒,"但制裁下,我们都难,所以一起喝酒"。
那瓶酒很烈,辣喉咙。他说:"中国人能喝,我知道,我看过电影。"
我笑了。这种"知道",和那个德黑兰女孩母亲的"听说"一样,是碎片化的,是媒体建构的,是某种隔着面纱的想象。
回国前,我在德黑兰机场退税。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女性,戴着头巾,妆容精致。她翻着我的购物小票,突然用中文说:"一带一路,好。"
我说:"你会中文?"
她说:"一点点,自学。想以后去中国留学,学工程,回来建设国家。"
我问她:"你觉得中国怎么样?"
她想了想,说:"强大,有钱,但……"她停顿了很久,"但有时候太强了,让人害怕。就像美国以前那样。"
她抬头看我,眼神清澈,没有恶意,只有某种清醒的审视:"我们希望中国是不同的,但历史告诉我们,强国都一样。所以,"她盖好章,递还护照,"我们合作,但保持距离。这样安全。"
那种"安全",是伊朗人在制裁中学会的,是他们在帝国兴衰中领悟的,也是他们面对中国时,最本能的姿态。
这趟旅行,我最大的感受是:伊朗人眼里的中国人,从来不是简单的"朋友"或"兄弟"。
他们是"制裁下的救命稻草",是"古老文明的平等对话者",也是"需要警惕的新强权"。他们对我们的热情是真的,对中国商品的依赖是真的,但对"中国影响力"的复杂心态,也是真的。
我想起那个牧羊人的话:"中国,好,电,有。"简单,直接,没有形容词,没有感情色彩,只有事实。
国与国之间的"全面战略伙伴",落到民间,往往就是这些具体而微的事实——一部华为手机,一台中国柴油机,一瓶一起喝的私酿酒。
我们不能要求他们像巴基斯坦人那样称"巴铁",也不能期待他们像柬埔寨人那样视中国为"大哥"。伊朗是波斯,是曾经横跨三大洲的帝国,他们的自尊和敏感,深埋在沙漠和历史的褶皱里。
真正的"全面战略伙伴关系",不是一厢情愿的亲密,而是承认这种距离,尊重这种敏感,然后用每一次公平的交易,每一句真诚的对话,慢慢消解那些"审视"里的疑虑。
这很难,比在俄罗斯更难。因为伊朗人记得的,不只是近代的屈辱,还有古代的辉煌。他们看中国,既看当下,也看两千年前丝绸之路上的彼此。
就像那瓶椰枣酒,烈,但回甘,需要慢慢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