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潮|“三脚架”,特殊地理测量点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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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新闻客户端 陈国章

今年新春的特别旅程——重走一遍“三脚架”。

“三脚架”,旧称“九十岗”,是会稽山脉西南部的余脉延伸至诸暨境内的一座山峰,并非标准的地理名称。它没有什么名胜古迹,现在的年轻人也不会太在意,可像我们这代人心里,这三个字,是刻在心头上的。

我的二姐夫现年已94岁高龄,是当年“三脚架”建设的参与者,据他回忆,大约在上世纪五十年代,部队和当地政府在原璜山区的石壁乡、萃溪乡、绿化乡交界处的一座最高峰上,架起了一个高大的木质三脚架,一只脚朝向萃溪、一只脚朝向绿化、一只脚朝向石壁,后来改成了铁架子。这个“三脚架”究竟是派什么用途?当地人一直都认为是飞机的导航标志,而以专业人士的角度去分析,它应该是一处地理测量控制标志。不管它作什么用途,从那以后,我们就把这地方叫“三脚架”了。

而对我们村的人来说,记住这个名字,不是因为它是飞机导航或地理测量控制标志,是因为柴。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农村,哪有什么煤气灶、煤饼炉?烧饭、烧水、烧猪食,全靠山上的柴。可自己村的山都是集体的,封山封得很严,谁也不敢去偷,能砍柴的荒山早就砍光了。自家要烧火,还要把柴拉到城里去卖,换几个现钱补贴家用,为了生活,只能去“偷”——去邻村、邻乡的山上“偷”。

“三脚架”山高、路远、路险,它东南侧是石壁乡石壁脚村的,西南方向是绿化乡国有林场,西北处是萃溪乡王家店村的,北面与东北面是萃溪乡傅村的,反正没有我们陈宅村的,可大山深处,柴火资源丰富,就成了我们“偷柴”的主要地方。

现在看来,说是“偷”,其实就是拿命换柴。

早晨出门,走几里山路,翻过几座大山,来到三脚架,继续往下深入背坡,砍好一担柴,又一捆一捆地从半山腰往上背,在背柴途中,有个地方记忆特别深刻,几乎是90度的直角,形同一个人双脚并列端坐在椅子上,因此,人们称之为“脚髁头”,非常陡峭,需用尽儿时吃奶的力气才能把柴背到三脚架平宕。

再把柴从三脚架挑到火险岭岗,因下山的路实在太险太陡,又只能用拖的方法把柴拖到戳柴场,再进一步捆扎,然后挑着柴下山回家,几番折腾,顺利的话也要一整天。

一天下来,肩膀磨破了皮,手掌扎满刺,脚底起了血泡,就为那一担柴火。

有人“偷”,就有人管。碰上邻村、邻乡的人在山里巡山,当势单力薄时,所砍的柴自然就被没收了,连柴刀、冲扛都会被收走;人也会被他们抓去(我三姐去那拔笋曾被抓去关了一整夜),运气好的话,也有挑着柴逃脱的(我二哥曾侥幸逃脱过三次)。如果势力强壮时,为了一担柴,就是一场架。柴刀、冲扛(就是担柴用的那种两头带铁尖的杠子)、木棍、石头,抓到什么是什么。

发生冲突时,“偷柴”的人心都很齐,三五个人打,几十个人也打。斗殴双方都有互伤,头破血流是常事,砍断脚筋手筋的也有。冲突反复发生,增加了双方的仇恨,后来竟动用洋炮(土枪)。当地政府不得不进行干预,经多方协调,情况才稍有好转。这些事我们兄弟四人都经历过,那年头没什么法律意识,伤了就自己回家养着,也没人说要告谁、赔谁。

尽管如此, 架照打,柴照“偷”。不为别的,家里灶台等着烧火。

“三脚架”这三个字,在我们这代人心里,是苦的,是涩的,是带着血腥味的。

春节期间,几位老友聚着聊天,说着说着就说到了过去,就会有许多感慨,有人提议:再去“三脚架”走一趟吧。

就这样,七个人,带着干粮和水,找了个向导,出发了。

翻过大庑岭,行至戳柴场,绕过马鼻头,先到了“买婆汤”。这名字听着玄乎,有点像神话传说中的“孟婆汤”,其实就是一眼泉水,清冽甘甜。是过去上山斫柴唯一的供水点,到了这里都要停下来喝几口。可这回却找不到它的踪迹,是因萤石矿开采,把它破坏了。

继续往上攀登,有两条路可供选择,一条过似龙岗,路远但稍平缓;一条翻火险岭,近但陡。我们选了火险岭——年轻时走惯了的道。

这火险岭,名字就让人发怵。说来也觉得奇怪,满山处唯独这条岭是赤色岩石、赤色沙土,太阳一晒,真跟着了火似的。路陡得厉害,我们手牵藤枝,脚踮岩石,手脚并用往上爬,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爬到岭岗上,回头一看,山下的村庄清清楚楚,湛蓝的石壁湖就在脚下。那一刻,心里突然有点激动——这才走了一半路,却像红军翻过了雪山似的。

过了火险岭,像是进了原始森林地带,幸好五十多年前走过的路,留下的痕迹,竟然还依稀可见。高大的树木遮着,一路上没长杂草,偶遇小路中间长出的树枝也绕得过去,崎岖的山路全是厚厚的枯树叶,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这声音听着,竟像是交响乐,一点不觉得烦,反倒觉得别有一番情趣。

行至狮子尾巴,有条险峻的小路,以前挑柴时最怕走那条小路,稍有不慎,跌入山谷,就会“柴毁人亡”,现在回想起来,还是心有余悸。穿过狮子尾巴的小路,沿着山脊走了一段平缓的山道,“三脚架”就出现在眼前了。

登上山顶,周围的四里八乡尽收眼底,真有一览众山小的感觉。远看,与东白山主峰遥遥相望,近处的村庄、道路、山峦、石壁湖连成一片,像一幅美丽的画卷,徐徐展开,呈现于你面前。站立山顶,虽没有那种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历史回响,也无那种晋风宋韵朦胧醉意,却有一种征服自然带来的快感。一阵山风飘来,忽然觉得,如果不是当年那些熬不下去的苦啊,也成不了这辈子忘不掉的念想。

这趟特别的旅程,不仅仅需要勇气,还得有力量支撑,我们来回走了六个多小时,腿也酸,腰也疼。可几个人一路上说说笑笑,比过年喝酒还热闹。

回来的路上我在想,人这一辈子,有些苦是躲不掉的。可苦过了,熬过了,那地方就成了心里的根。就像这“三脚架”,当年是拼命的地方,如今却是乡愁。

山还是那座山,路还是那条路。只是我们这些人,从砍柴的少年,变成了白发的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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