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真正需要被“封存”的,是人类对自然所剩不多的敬畏之心
在索科特拉岛(Socotra Island)岸边赤脚奔跑的孩子。
琉璃般的海水、起伏的白色沙丘、深谷中蜿蜒着一条崎岖嶙峋的石头路;面容憔悴的白兀鹫在低空盘旋,巨大的翅膀缓慢扇动。矮矮胖胖、光秃的树干上,却顶着一簇艳粉色的花朵,伞状树冠在夜空映衬下投出妖异的剪影,缝隙间仿佛有星光在闪烁。
这个遍布奇花异草与独特生物的隐秘世界,正是也门的索科特拉岛(Socotra Island)。它拥有许多令人心生向往的称呼——“世界上最像外星球的地方”“印度洋的加拉帕戈斯”“被时光遗忘的秘境”……而在我看来,它更像一块琥珀——一座被时间凝固的“地球博物馆”,封存着这颗星球最原始的生命密码。
索科特拉主岛距最近的东非国家索马里240公里,离也门南部海岸约380公里,距也门临时首都亚丁800公里,它隶属于也门索科特拉省,面积不到中国海南岛的十分之一。提起也门,人们往往会立刻联想到多年未息的战乱,而索科特拉岛所在的阿拉伯海一带,又因索马里海盗的阴影而更显危险。地缘政治的紧张与辗转不便的交通条件,使这片岛屿长期游离在大众视野之外。
大约1800万年前,在地球板块运动中,索科特拉岛从非洲板块脱离,一点点地被推向阿拉伯海。此后,上千万年的地理隔离,让这座岛屿成为巨型生态培养皿。现在,作为全球生物多样性热点地区之一,索科特拉岛拥有大量动植物,其中37%为独有物种。
龙血树下一只索科特拉鬼脚蜈蚣。这种索岛特有蜈蚣成虫体长可达50公分,专吃树上寄居的蜗牛。
1992年,联合国派遣生物学家对其进行为期2年的系统调查,发现这里1/3以上的陆生植物物种和42%的昆虫物种为当地特有,并有多达90%的爬行动物物种和95%的陆地蜗牛物种在世界其他地方没有出现过。岛上炎热、干燥的气候如同为其加了一道天然屏障,将岛上特有的龙血树、沙漠玫瑰等物种封存在演化停滞状态,成为生物活化石。
时间的守望者
索科特拉岛的地貌以山区和丘陵为主,岛的中部是迪克萨姆(Dixam)高原,那里是专门的龙血树保护区。
索科特拉龙血树外观奇异,树干高度约5至6米,绿色叶片只集中生长在树冠。站在树下仰望,虬枝盘曲的枝干有力地伸向天空,仿佛盘旋的飞碟;从高处俯瞰,又像一朵朵巨大的蘑菇。这种独特的树形,是对干旱环境的适应。叶片表面覆盖着蜡质层,紧凑的分枝结构有效减少水分蒸发,而直径可达10米的伞状树冠,则像一个天然的集水器,能够在清晨捕获山谷里的露水与薄雾。
日落时分,迪克萨姆高原上无尽的龙血树森林,层层叠叠。远处云雾缭绕中是哈吉尔山(Hajhir Mountain),中央主峰海拔1400米,山脉几乎横跨全岛。
令人好奇的是,在索科特拉岛见到的龙血树基本都有几百年甚至上千年树龄,完全看不到小树。当地人解释,现在龙血树繁殖只能依靠人工育苗,当地政府把龙血树种子发给村民,由他们用五六十年的时间培育成1-2米高的幼苗,再移植到山上。为什么幼苗不能自然生长了呢?答,是羊,羊把草根树皮都啃光了。
岛上原本没有羊。从岛外引入了后,养羊养牛成为了岛上居民的一种生计。随处可见体型瘦小、毛色枯槁的羊,它们吃掉了大量的小龙血树和其他的植物幼苗。
乐观开朗的索岛人,享受大自然的恩赐,简单生活也是美好。
在一户村民的院子里,我分别见到了26年、5年和8个月的龙血树。我问他养育幼苗是否有报酬,他笑答可能会有吧。
尽管当地已经在奋力抢救,但龙血树前景并不乐观。研究人员预测,到2080年,索科特拉岛的龙血树数量或将减少45%,除了外来物种入侵因素,还包括气候变化导致的干旱加剧、树脂过度采集等。
培育中的龙血树幼苗。
龙血树下生长着的芦荟。龙血树巨大的树冠下土壤湿度高,为其他植物提供了遮荫庇护,也为爬行动物提供了栖息地,形成独特的林下生态系统。
2008年,索科特拉群岛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自然遗产名录。岛上禁止兴建大型人工建筑,以保护原始生态,并建立了“龙血树生态补偿基金”,岛上旅游收入的30%用于修复受损环境。
沙漠玫瑰与白兀鹫
霍姆希国家公园(Homhil)是索科特拉群岛上的自然保护区,除了龙血树,这里最负盛名的还有沙漠玫瑰、乳香树和黄瓜树等植物。传说中古埃及法老曾派人到此搜集乳香,为制作木乃伊之用,价值堪比黄金。
索科特拉岛的沙漠玫瑰,是沙漠玫瑰的一个亚种,是这里的特有品种。树不高,一般在2-3米,树干长得特别粗壮,直径可达1-2米,瓶子一样膨大的树干储存水分,俗称“瓶子树”。
印度洋海岸悬崖上,在“银河”照耀下的沙漠玫瑰。
岛上的青年坐在已经死亡的龙血树树干上。
每年3月下旬,是沙漠玫瑰开花的季节。一旦开始开花,树顶稀疏的叶子就全部掉落,将所有的水分和养分都供给花朵。粗糙暗淡的光秃树干与树顶上绽放的粉红花朵,构成不可思议的反差,好似一位沧桑老者却生着一张少女元气满满的脸。到了夜晚,星光下沙漠玫瑰光滑的树干反射出腊样的质感,花朵更显神秘娇艳。
其实沙漠玫瑰跟大家熟知的玫瑰并没什么关系,更没有玫瑰的娇弱,相反这是个特别厉害的角色。它的根系能够适应索岛的石灰岩基质,甚至不要土壤也能从岩石缝隙中吸收深层水分。灰色的枝干从岩缝里倔强地钻出来,努力向上,向上,高举起一束束的花儿,这般蓬勃顽强的生命力,每次见到,都不由得让人惊叹。
与之同样诠释生命坚韧的还有岛上的白兀鹫。在索科特拉岛的拍摄行程几乎全部是野外露营,就餐就在露天的桌子上。成群的白兀鹫根本不惧怕人,在餐桌上空来回盘旋着,趁人不备,扑到台子上,抢走一个煎蛋或一块鸡肉。
白兀鹫(学名:Neophron percnopterus)
白兀鹫,也叫埃及秃鹫、法老之鸡,在古代的埃及被尊为法老的神鸟,它们阴郁的外表与索岛贫瘠荒凉的土地暗自合拍。这种体型巨大的鸟落在地上时像一只鸡,凌空时翼展宽度可达1.7米,方显露出它鹰的本色。但与许多其他的野生鸟类一样,它们受到人类活动的各种威胁,被偷猎,栖息地遭破坏,迁徙途中死于与电力线和风力涡轮机的碰撞。各种化学农药、杀虫剂的大量使用,使得有毒物质的积累通过食物链转移到白兀鹫的身上。近年来,白兀鹫在欧洲、非洲和亚洲的数量都在极速下降,现已成为濒危物种。
似城非城之地
索科特拉岛每年有4个月风季,从6月到9月,狂风呼啸、飞沙走石。岸边的白沙丘就是大自然中风沙与山合作的作品。 风季之外,阿拉伯海恢复了另一副面孔,海岸像一条绵延的彩带,从浅绿、碧绿、孔雀蓝渐变为群青紫,在碧海与白沙之间,索科特拉岛如世外桃源。
岛上以阿拉伯人为主,融合了土著居民和非洲移民。他们讲的索科特拉语,是一种夹杂了大量方言土语的阿拉伯语。岛上首府哈迪布应该是世界上最不像城市的城市,几乎找不到像样的建筑。其中一座相对宏伟的方形建筑是当地警察总局,周围有3-4米高的围墙,四个角都插着南也门的旗帜,有别于红白黑三色横条的也门国旗,在周围破烂低矮的房屋中很是醒目。
在索科特拉岛,只有未成年的女孩可以被拍摄。
索科特拉岛首府哈迪布街头。
哈迪布市内和海边遍地垃圾,许多是塑料包装。望着这脏乱的景象,我忧心地询问当地人这些垃圾将会如何处理。得到的答复是:烧掉,或者就被大风刮进了印度洋。
也门经济长期滞后,是世界上最不发达的国家之一,至今仍处在多方势力割据、内战反复延宕的状态之中。胡塞武装的存在,使这个国家频繁出现在国际新闻之中。然而,在远离大陆的索科特拉岛上,战乱的阴影被隔绝在海峡之外,岛上的日子显得平缓而安静。自然保护区内,可见到来自欧美和亚洲的游客,旅游业构成了索科特拉当地居民最主要的收入来源。
尽管这里环境艰苦,但也充满了未知与魅力。如同19世纪达尔文在加拉帕戈斯群岛的发现,索科特拉岛是一座生物独特演化的天然观察室。长久的隔离,曾为岛上的物种提供庇护,也在无意中保护了人类自身;而今天,或许真正需要被“封存”的,是人类对自然所剩不多的敬畏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