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常说死要面子活受罪，本以为这是咱们的“特产”，到了朝鲜才发现，这爱面子的心思，不分国界，人皆有之。咱们过年回家租豪车充门面，发朋友圈精修九张图，图个啥？不就是心里那点虚荣么。朝鲜人的面子工程，玩得也挺溜，透着一股子让人心酸的实在劲儿。

接待我们的导游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中文讲得顺溜，那股子自信更是溢于言表。站在平壤地铁口的扶梯旁，她手一挥，那架势仿佛指点江山，张口就说这是世界第一深地铁，深处能达二百多米，既能行车又能防空避难。团里有人较真，问为啥建这么深，她回答得干脆利落，末了还得补上一句，别国的地铁都没咱们的深。到了凯旋门，她更来劲了，说这比巴黎那个还高出十米。我掏手机一查，数据还真没错。姑娘眼里闪着光，那种骄傲不是吹牛吹出来的，是刻在骨子里的自豪，仿佛这些“世界第一”就是她头顶的光环。

比起导游的自信，司机大哥的面子显得有些沉重。这位四十多岁的汉子，黑瘦精干，话不多，手里总攥着个烟盒。那是朝鲜的高档货“727”，地位相当于咱们的中华烟。休息间隙，他掏出一根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瞧，烟嘴上的牌子不对，是个杂牌。看穿了这个秘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原来，为了撑场面，很多人买不起真货，就买个空烟盒，装上便宜烟，外人看着体面，自己心里也舒坦。导游悄悄说，这是把你当贵客，即便里子不一样，面子得给足。这话听得人心里发软，这哪里是欺骗，分明是一颗滚烫的待客之心。

平壤街头也是一样光景。智能手机在这儿成了身份的象征。走在路上，常见人手里攥着手机，屏幕朝外，不打电话也不看信息，单纯就是让人看。甚至有人把手机擦得锃亮，放在石凳上反光，那神情像极了咱们买了新玩意儿等人点赞。电瓶自行车也是抢手货，有个小伙子骑着新车，在小区门口转了三圈都不带停的，腰板挺得笔直，路过姑娘一看，他更是精神抖擞。还有那街头巷尾，无论衣服多旧，必定熨烫平整，扣子扣得严丝合缝，这是对他人的尊重，更是对自己的体面。哪怕是农村走亲戚，家里再紧巴，借也要借点东西提在手上，绝不能空着手，这是礼数，也是尊严。

行程结束，我特意留了一条国产烟给司机，叮嘱导游转交，告诉他这是给他抽的，不用装盒子。去机场的路上，车开得依旧平稳。临别之际，司机大哥拍了拍我的肩膀，把那个空荡荡的“727”烟盒塞进我手里，咧嘴一笑，说是留念。那一刻我明白，他早知道我看穿了秘密，我也知道他留着这盒子的缘由，谁都没点破，一切尽在不言中。

飞机腾空而起，我摩挲着那个磨损的烟盒，里面没有烟，却装着一个男人的体面，还有沉甸甸的人情味。这面子，看着虚，实则暖，透着人性共通的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