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4日,迪拜拉希德港,上午11点。
“MSC神女号”18.4万吨的庞大身躯依然静静泊在码头,波斯湾的阳光把甲板晒得发烫。
一个1998年出生的宁波小伙子,正坐在邮轮6楼的酒吧里,手里攥着手机,眼睛盯着门口——他在“站岗”。
他叫毛乾勋,浙江飞扬国际旅游集团的导游,工龄7年,带团去过无数地方,但“遭遇战争引发滞留”这种事,他也是头一回碰上。
从早上8点半到现在,他已经在这儿干坐了快三个小时,等着他的30位客人随时来找他。
这些客人大多是中老年人,外语不通,手机预约搞不明白,甚至连降压药快吃完了都得找他。
就在昨天,这个小伙子带着团队,和公司的四五位同事一起,干了一件近乎疯狂的事——像打仗一样,从全球滞留迪拜的数万名旅客中,硬生生抢出了37张回国机票。
时间倒回到2月28日,那本该是这32个宁波人(30位游客+2位工作人员)登上这艘2023年下水、号称波斯湾最大最新邮轮的梦幻日子。
8天7晚的行程,卡塔尔多哈、巴林麦纳麦、阿布扎比大清真寺,全安排得明明白白。
可就在那天下午,船没动。卡塔尔多哈港口关了,周边国家领空全关了,船方通知:就地滞留,待命。
没有哭天喊地,没有慌乱争吵。
那个宁波女游客对着镜头说“很团结,会安静等待”的画面,刷爆了国内的朋友圈。
但很少有人知道,在这句“安静等待”背后,是一个98年导游的“战时”一天,是一场横跨国内外、涉及37条人命、砸下超过30万真金白银的生死撤离。
3月4日凌晨4点,当大多数游客还在梦乡,毛乾勋刚刚处理完当天的最后一条信息,终于能躺下。
但他睡不了几个小时——他的“战时作息”雷打不动:
每天早上7点起床,8点半准时出现在和客人约定的集合点,开个简短的晨会,通报最新情况,帮大家给家人报平安。
上午8点半到11点,他雷打不动地坐在邮轮6楼的酒吧“站岗”。
这是他和客人的约定:有任何问题,来这儿找他。
中老年人不会用船上的机器预约演出,他来;搞不懂餐厅的英文菜单,他来;觉得无聊想要扑克牌嗑瓜子,还是他来。
“同样因为语言沟通问题,有些游戏活动可能老年人不太适合参加,我怕他们无聊,所以我们还特意采购了瓜子、花生甚至扑克牌,让他们能在船上消磨时间。”
毛乾勋后来在接受采访时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家常。
但真正的考验在11点之后。
午餐时间到了,邮轮有15楼的自助餐,那没问题,客人自己拿就行。
但5~6楼的主餐厅是需要点餐的,三道菜,全英文菜单。
毛乾勋得赶在客人进餐厅之前,先冲过去帮他们把餐点好。
晚餐也一样,下午5点半,同样的流程再来一遍。
晚饭后,客人去看演出,他继续工作——刷新闻、盯实时情况、在公司应急群里同步信息、和后方一起制定撤离方案,直到深夜。
这就是一个被困迪拜的导游的“日常”。
在战火随时可能升级的波斯湾,在一艘哪儿也去不了的邮轮上,他用这种近乎琐碎的耐心,撑起了30个家庭的信任。
但真正让他彻夜难眠的,不是点餐,是抢票。
从2月28日滞留那一刻起,浙江飞扬旅游集团就炸了锅。
副总裁李达后来回忆,他们成立了由集团董事长亲任组长的专项应急小组,对接的部门列出来能写满一张A4纸:外交部、外事办、公安局出入境、文旅局、中国驻迪拜领事馆、迪拜旅游局、邮轮船方、阿联酋航空、阿曼机场……
最初的方案想过很多。
比如,能不能走陆路,从阿联酋开车到阿曼,再从阿曼飞回国?
但评估后放弃了——周边国家领空全关,即便到了阿曼,飞机也飞不起来,而且陆路穿越动荡地区,万一碰上检查站、冲突区,这30多人的安全谁敢保证?
那就只能硬抢机票。
但这哪是“买票”,这分明是“打仗”。
全球滞留在迪拜的旅客都在等航空公司复飞,机票一放出来,几秒钟就被秒光。
有时候即便显示有票,刚点进去,航班又取消了。
飞扬旅游的团队想出了一个“笨办法”:由4到5位工作人员同时把客人的护照信息输入电脑,死死盯着页面,一旦放票,所有人同时操作,拼手速,拼网速,拼谁能抢到那几张珍贵的座位。
“抢机票就好比‘打仗’一样,我们每天都盯着各个渠道,关注有没有机票放出来。”李达说这话时,语气里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更棘手的是,他们这支队伍,原本只有32人。
但就在这几天,又有5个在迪拜滞留的宁波自由行游客,通过各种渠道找到了他们。
这5个人不是飞扬的客人,在迪拜举目无亲,自己根本买不到票。
他们问:能不能带上我们一起走?
毛乾勋没有犹豫。他很快和这5位“编外老乡”取得联系,把他们纳入了抢票名单。
这意味着,他们要抢的不是32张票,是37张。
3月3日,好消息终于传来——经过无数个日夜的盯守、无数次手速的比拼、无数通与阿联酋航空的沟通,37张EK310航班的机票,抢到了!
当地时间3月6日凌晨4点15分起飞,预计当天下午4点抵达杭州萧山机场。
但这30多万的机票钱,谁来出?
飞扬旅游做了个决定:全部由旅行社承担。
每张机票约1万块钱,37张票,超过30万。
而且,他们之前早就订好的东方航空返程机票也还没退——为的就是“双保险”,万一这边又生变数,那边还能顶上。
这还没完。迪拜旅游局出了个通知:3月5日前,因局势滞留的外国游客,吃住费用可以向政府报备,审批通过后由政府承担。
飞扬旅游的人又开始埋头整理材料,帮游客争取这笔费用减免。
与此同时,他们也没放弃备选方案。
万一3月6日的航班再次取消怎么办?应急预案早就做好了:游客提前下船,住进迪拜市区酒店,继续和航司沟通,改签其他航线,直到所有人都安全回家。
而那个98年的导游毛乾勋,正在为下船做最后的准备。
根据安排,他们将在当地时间3月5日晚上下船,在迪拜市区短暂停留,然后凌晨奔赴机场。
这也就意味着,3月5日将是他们在“神女号”上的最后一夜。
那艘原本要载着他们驰骋波斯湾的巨轮,最终成了他们避风的“浮动的家”。
毛乾勋在接受采访时,曾不经意间说了一句话:“我在邮轮上有听见飞机呼啸飞过的声音,要说一点也不紧张那是假的。”
这是一句大实话。在战区边缘,在随时可能升级的局势面前,说不紧张,那是骗人的。
但他马上又说:“但我作为一个专业的导游,还有那么多客人需要我,所以我很快就冷静下来并开始处理工作。”
这就是职业素养。
3月4日,当我们终于能把这30多个宁波人的故事拼凑完整时,你会发现,这场持续了将近300个小时的“悬浮记”,真正的主角不只是那32个“很团结、会安静等待”的游客,更是那个每天在6楼酒吧“站岗”的98年小伙子,是那个说出“该想的办法都想了一遍”的旅行社负责人李达,是那4、5个同时守在电脑前拼手速抢票的普通员工。
他们用30多万的真金白银,用无数个不眠之夜,用一包包从岸上采购来的降压药和扑克牌,诠释了什么叫做“把游客的安全与冷暖置于首位”。
截至我写稿的这一刻——2026年3月4日下午,那37个宁波人(32位原团友+5位“编外老乡”)依然在“MSC神女号”上,吃着午餐,刷着手机,偶尔抬头看看波斯湾的天空。
再有一天,他们就要下船了。
再有一天多,他们就要登上那趟飞往杭州的EK310航班。
那个每天都在主餐厅帮客人点餐的98年导游,终于可以不用再盯着英文菜单发愁了。
那些每天去6楼酒吧找他的中老年游客,也终于不用再为预约演出而烦恼了。
毛乾勋说得很实在:“我们现在就希望3月6日可以顺利回国,这个邮轮团的费用人均约2万元,后续对于此次行程是否涉及退款及其他处理,我们公司会及时跟进,目前安全撤离最重要。”
是的,先回家,再说其他。
这或许就是宁波人骨子里的务实——不管风浪多大,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不管前路多难,先一步一步走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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