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吴蓉辉
1991年的风掠过永嘉县桥头镇坦头村的一片废墟,断壁残垣间,几丛野草在风中摇曳,隐约勾勒出一座小庙曾经的轮廓 —— 这里是 “凉清庵”,始建年份早已湮没在时光里,只留下一段模糊的记忆:20 世纪 50 年代初,它已是风雨飘摇的破屋,辗转数十年,连那点残破的痕迹也终于消散,只剩一片沉默的土地承载着当地人遥远的信仰余温。
年逾古稀的余沙氏秀华老人站在废墟前,看着脚下的土地,目光不由自主地穿过荒芜,仿佛望见了某种被遗忘的坚守。片刻沉默后,老人做了一个惊动乡邻的决定:重建寺院,让信仰在此重生!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只有一步一个脚印的践行 —— 老人带头捐出积蓄,而后踏遍四方奔走募资。善念如星火燎原,社会各界信众纷纷慷慨解囊。两年后,一座崭新的大雄宝殿在遗址上拔地而起,香火重燃。岁月流转,殿宇渐增,便有了今日的集胜禅寺:近 30 亩的庭院里,石雕吉象静立,日式枯山水藏着禅意,假山瀑布流淌着灵动,古意与新生在此交融。
这个藏在书页里的故事,让我驱车前往。
车至山门前,眼前的景致豁然开朗:寺前田地一望无垠,溪流宛转似带,滋养着一方烟火;寺后高山松竹叠翠,隔绝了尘世喧嚣。山风拂面,草木含香,这里连空气都弥漫着安宁与沉静。
最引人注目的,是山门前那对造型独特的石雕大象。与寻常寺院的大象不同,它们每侧生有三根象牙,六牙并立,暗合佛教 “六度” 之意 —— 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智慧,这是修行路上的六条正道。大象缓步前行,仿佛正引领世人走向正法;一象驮如意轮,寓意称心如愿,一象驮法轮,象征佛法常转,在阳光下它们熠熠生辉,自带庄严气象。
这对大象,是集胜禅寺的 “无声名片”,更是一件可以“读” 的石刻艺术。它不用晦涩的经文,不用玄虚的阐释,只用最直观的造型告诉每一位来访者:这座当代寺院的自我修养,从不是远离尘世的空谈,而是扎根生活的实在修行。
集胜禅寺虽不是千年古刹,却藏着比许多古寺更古老的光阴。在大雄宝殿一侧,静静横卧着一截长达22米的树化玉标本——据说,这是目前亚洲最长的一件。
它不是寻常的木,更不是普通的石。那是亿万年前,曾在新疆原始丛林里参天而立的古木,在火山灰的掩埋、地壳的重压与二氧化硅的浸润中,把一身青翠一寸寸凝练成剔透的玉髓。树皮的沟壑、木纹的肌理、年轮的疏密,甚至曾被虫蚁啃过的细小孔洞,都被时光以玉石的质地永久封存。
阳光斜斜扫过它的身躯,淡青、乳白、琥珀般的色泽在玉质里流动,仿佛还能听见远古森林的风声。它不像门口的石雕六牙吉象那般张扬着佛法的意象,却以沉默的长度丈量着比人类文明更悠远的天地,它的身躯自带一种穿越沧海桑田的庄严。古刹的 “古”, 在碑刻与传说中;而这树化玉的“古”,是刻在每一缕玉质纹理里的、地球亲手写下的地质史诗。
漫步集胜禅寺,你不会觉得它是一座被时光定格的“标本式” 寺院。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僧一物,都透着鲜活的气息——它像一个有血有肉的生命体,也在认真“呼吸”着当代社会的烟火,把修行融入了管理、安全与回馈的日常里。
最让人意外的,是它对“美”的主动追求。2020年,集胜禅寺的庭院景观,站上了中国花园设计大奖赛的舞台。一座寺院,没有将庭院仅视为“修行背景”,而是以专业设计作品的姿态接受审视——它在无声地告诉人们:当代寺院的修行,从不止于青灯古卷的内省。信仰,可以在赏心悦目中自然生长。
更具画面感的是寺院里那一场场“硬核”的消防比武。没有袈裟披身、手持经卷的肃穆,取而代之的是神情专注的僧侣们面对30 米外的油桶燃起熊熊火焰,他们拎起灭火器,奔袭、瞄准、喷射,动作干脆利落,白色的泡沫瞬间压制住火势;另一边,两人一组默契配合,飞速展开 60 米水带干线,接口对接、水带铺展一气呵成,水流奔涌而出。这场景打破了人们对僧人的固有想象——他们既能在佛堂里诵经打坐、参禅悟道,也能在危急时刻拿起器械、守护一方平安。这不是“不务正业”,而是当代寺院必须补上的“生存功课”:信仰需要清净的环境滋养,而安全正是这份清净最坚实的底色。
如果说对美与安全的追求,是寺院的“向内修行”,那么对社会的回馈,则是它“向外生长”的温度。集胜禅寺的公益脚步,从未停歇:每逢灾区有难,寺院便组织捐资捐物,把温暖送到受灾群众手中;对于家境贫困的学子,寺院更是鼎力相助,捐资助学,为他们的求学路铺就希望。仅 2024 一年,寺院的慈善捐赠就达100万元,更获评永嘉县 AAAAA 级慈善寺院。这份沉甸甸的荣誉,不是靠香火鼎盛,而是靠一次次实打实的善举累积而成。
有人说,这些“世俗”的功能会不会冲淡寺院的禅意?恰恰相反。管理让寺院运转有序,安全让信仰得以安放,回馈让慈悲落地生根。这些看似与“修行”无关的日常,正是集胜禅寺最真实的当代样貌——它不逃避现代社会的规则,不隔绝尘世的烟火,而是以开放的姿态,把佛法的“向善”“精进”活成了可感可知的生活实践。这座活着的寺院,用行动告诉我们:真正的修行,从不是远离生活,而是把每一件 “世俗事”,都做得满心慈悲、满眼清明。
集胜禅寺是独特的,它和我之前见过的寺院形成有趣的对比:护国寺:千年使命,国家叙事;能仁寺:宋代巨锅,器物史诗;真如寺:北宋石塔,石刻史书;天宁寺:都市新生,文化装置;集胜禅寺:从头开始,活在当下。集胜禅寺虽不是“古刹”,但它有自己的价值——它证明:信仰,可以在任何时代生长。
小编注:1990年,时在普陀山大乘寺修持的性海法师,受桥头信众邀请住持寺院,将其更名为集胜禅寺,并请著名佛学大师、学者、书法家苏渊雷题写寺名和对联。2005年秋,性海法师见大殿、厢房逼仄破旧已不宜弘法,于是擘划重建道场,并得到十方信众鼎力支持。其弟子澄行法师始终总持其事,新建的集胜禅寺占地近30亩,建筑面积4000多平方米。2015年则瑞法师接任住持,在其带领下,寺院不断发展,开展了众多佛教文化活动与慈善公益活动,逐渐成为永嘉县重要的佛教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