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日里去洛阳走一遭，最先看到的就是排着队的人流。晚上老城十字街、丽景门前人多如织，吃小吃要排一个多小时。去龙门石窟的时候，队伍绕到停车场，景区在客流接近极限的一天临时关闭售票口。狭窄的石阶上人挨着人，有游客因为不舒服而需要靠担架离开。白马寺的门票在国庆期间实行线上预约，10月4日就全部被预约了，景区公告说未来几天只有一两成的余票。这样的画面与媒体报道的光鲜数字放在一起，就会产生明显的反差。

洛阳旅游总值是1200亿元。春节期间九天共吸引游客1.3亿人次以上，总收入达百亿元。老城区春节期间接待游客人数在398万～402万人之间，旅游综合收入为33亿元～35亿元之间。洛邑古城在平台春节热门景区排名榜上排第二名，在所有夜游项目的排行里排第一。从数据可以看出洛阳对外吸引力强，节假日可以把大量的游客吸引过来。

但深入看就有两面性。大多数游客把行程集中在几个超级入口上，即龙门石窟、老城夜市、白马寺和博物馆。典型的路线是从到站后直奔龙门石窟，晚上回老城逛吃，第二天拜访白马寺，下午去博物馆或者王城公园，36小时之内离开。平均在洛阳停留时间不到36小时，人均消费790元左右，比全国人均旅游消费少1024元。790元中门票和基本餐饮所占比例大，二次消费少，深度体验、手工课程或者高端民宿消费很少。游客将大部分时间都花在排队、拥挤上，真正能静下心来去感受历史、体会细节的时间被大大缩减。

把视线往周边县区一移，情形又完全不同。许多有价值的资源被忽略或者使用不够。栾川县年接待游客1750万以上，旅游综合收入超130亿，但是大部分游客都集中在老君山。老君山一年的综合收入达到12.26亿元，省外游客所占的比例大于70%，它是栾川的流量中心。栾川有重渡沟、鸡冠洞、伏牛山滑雪场、竹海野生动物园等众多景点，但是客流分布极不均匀。重渡沟的竹林、平静的环境在平时游客很少，暑期民宿入住率达到80%，暑期活动带来的收入增长了6.1%，说明只要产品和服务有吸引力，县区是可以吸引人的。

新安县龙潭大峡谷被誉为世界级地质奇观，门票80元，但是经常游客很少。孟津以小浪底黄河转弯景区景点为主导吸引游客前来体验，在此基础上带动区域内民宿集群和各种活动经营，依靠这些活动所产生的流量、话题。嵩县有白云山、天池山、木札岭、陆浑湖等自然资源，但是并没有被纳入到主要行程中。伊川县投资30亿元建设龙凤山古镇，规划有宋韵古镇、生态民宿、颐养中心等五个部分，把文化和住宿结合起来。整体各县在产品开发、民宿建设、活动策划上都有所行动，但是短期内很难形成龙门石窟那样的规模效应。

交通条件属于造成集中化的因素之一。高铁到洛阳龙门站，离龙门石窟最近，很多游客刚下车就直接去那里。租车一天约200元，短途出县觉得不划算，公交可以到县里，但是班次少、耗时长。出行成本和时间使很多人在市区挤一晚，而不是愿意多花一小时的车程去住得更好。节假日时候，老城和洛龙区的核心地段酒店房价一般上涨50%以上，部分热门民宿价格翻一番，县区较舒适一些的民宿出现无人入住现象的现象也时有发生。游客的消费习惯、出行偏好短期内不会发生改变，心理上形成的“远”比实际距离更能起作用。

产业结构上，洛阳一直依靠着“老三样”带流量，即龙门石窟、牡丹花会、洛阳水席。产品单一化、缺乏创新能力、重游率低。县区曾经开发过一些比较深的项目，例如香菇采摘、中药材研学、非遗体验等，但是宣传不到位，知晓度很低。五一假期时汉服体验店有3000家以上的店铺，日接待量可以达到五万人以上，而汉服有关的衍生消费给整个产业带来看到了12亿多的贡献。这说明如果有了热点、话题，消费者愿意花钱，关键在于将县区资源转化为有吸引力的产品，再把信息传播出去。

目前的消费结构主要是门票、基本餐饮为主，二次消费、衍生品开发较少。穷游经济使游客用较低的成本完成了观光，城市不能从中获得更多的经济、文化价值。钱在核心景区里来回流动，交了门票、吃了饭、买了纪念品之后，夜间娱乐较少；县区的住宿、餐饮、体验、手工产品消费很少。结果是核心景区的后端产业链收益少，县区资源闲置。

观察现场更可以看出问题。到龙门石窟的人很多，但是大部分都是匆匆忙忙的拍照人，停留时间很短。白马寺香火旺盛，但是游客停留时间较短。老城里抱怨排队的人比称赞景区的人多。重渡沟竹林周末有人，平时空房多，新安龙潭大峡谷一般只有三三两两的游客。这些对比说明资源利用不平衡，体验差别大。

由此产生的局面是由于长期因素叠加所造成的。大型入口知名度高、交通便利，把大量的游客迅速带走了，游客习惯于短暂停留、把县区景点当作“下次”的目标，但是“下次”并不一定会来；县区的推广、运营和产品还没有形成稳定的吸引链。最后就会形成一个循环，即游客聚集在核心景区→景区拥挤→体验降低→停留时间变短→人均消费低→县区资源闲置→旅游效益不能向更广的区域扩散。

面对这一情况，可以考虑的方向有如下几个。提高县区产品可见度的方法就是将信息变得更加清楚、更容易被城市游客看到。交通配套不能只看道路畅通，还要对短途接驳做优化，使一小时车程不显得太远。把深度体验产品包装成短行程，更容易得到游客的认可。景区管理要按照客流承载力组织入园流线，减少拥挤时的安全、体验问题。对于城市核心区，可以采取预约、错峰、夜游延展游客时间的方式来降低高峰时段的游客数量。民宿、手工体验、乡村餐饮等把游客留住时间更长、消费额更高的环节应该得到更加系统的扶持和推广。

1200亿数字显示洛阳有很强的吸引力和商业潜力，但是背后存在的结构性问题依然明显。真正的任务并不是把更多的游客吸引进来，而应该是使游客留下更好、花费更多、收益更广。只有将人流、资金、体验从少数景点逐步转移到更广阔的地区，洛阳旅游经济才会由表及里地发展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