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新华
在山东潍坊的古老城区,有一片被岁月浸润的土地——老潍县西南关。在今天的潍城区胜利街以南,五道庙以北,东至接近向阳路,西至现在的月河路西一带。西南关不大,街巷仅有西南关大街、前街、后街、三义庙街、新巷子、中和街、柳树行子等。
别看西南关在潍县城周围的六个关厢中规模最为小巧(其余五关分别为东关、南关、西关、北关、东北关),这里既无巍峨的殿宇楼阁,也少见钟鸣鼎食的世家大族与波澜壮阔的宏大叙事,然而,一条幽深窄巷、两处寂静庙宇、一方热闹集市,再加上几位平凡却鲜活的人物轶事,便悄然交织出一幅细腻而厚重的人间风情画卷。它见证过惊世骇俗的“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科举传奇,也静静承载着市井街巷间最质朴的信仰叮咛与烟火日常。是老潍县文脉所在地。
一、百米窄巷,双星耀世:状元胡同的传奇
在西南关,有一条原本名为“新巷子”的普通胡同。它长不足百米,宽仅三四米,东至党家湾堐,西至三义庙街。却在中国一千三百多年的科举史上,创造了一个空前绝后的奇迹:在清光绪年间的短短二十七载里,这里竟接连走出了两位状元——曹鸿勋与王寿彭。这条小巷因此得名“状元胡同”,名动天下。
两位状元的出身,为这个奇迹增添了更多励志色彩。他们均非来自钟鸣鼎食之家,而是出自寒门。
1.曹鸿勋(1846-1910)潍县历史上第一位状元,其人生轨迹恰似一部寒门子弟砥砺奋发、终成栋梁的传奇。他早年居于新巷子东端巷南,家世并不显赫,祖父虽中举人并曾任知县,但至曹鸿勋少年时,门庭早已衰落。父亲以卖火烧、烤地瓜维持生计,母亲则常为人背负大件行李以贴补家用。曹鸿勋白日须往东关修城工地背土换米,或作富家伴读谋生,唯有夜深人静时,方能捧书苦读。
幸而他天资颖悟,得南关丁相兰先生赏识,免其束脩,纳入门下。后又蒙金石巨擘陈介祺慧眼识才,不仅收为弟子,更延请潍县进士王之翰先生悉心教导。在诸师襄助之下,曹鸿勋于光绪二年(1876年)殿试夺魁,高中状元。
登科之后,曹鸿勋不忘根本。赴任陕西巡抚之初,即恭请年迈的恩师丁相兰至任所,奉为帐房总管,侍奉八年直至其告老还乡。丁先生逝世后,曹鸿勋亲笔题写神主牌位,并嘱翰林宋书升捧土覆棺,尽显尊师重道之情。
曹鸿勋历任湖南、陕西等多地要职,官至陕西巡抚。在陕期间,他力排众议,主持开凿中国陆上第一口工业化油井——延长油田一号井,由此被后世誉为“中国石油工业之父”。此外,他书法精绝,深得欧阳询笔意,墨宝为人所珍,在文人艺林亦享有盛名。
纵观曹鸿勋一生,从寒门背土少年到状元巡抚,从困顿求学到振兴实业,其经历不仅是个人的奋斗史诗,更映照出一个时代中读书人经世致用、回报桑梓的崇高理想。
2.王寿彭(1875-1929)出生于清寒之家,居于新巷子中段北侧,父亲为乡间绅宦担任账房,凭微薄薪俸维持全家生计。光绪二年,同巷的曹鸿勋状元及第的佳讯,犹如一粒深植心田的种子,让年幼的王寿彭真切体会到“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并非虚言,从此奋发苦读,志在科场。1903年(光绪二十九年),二十八岁的王寿彭亦不负艰辛,一举状元及第,续写了这条深巷绵延不绝的文运科举荣光。
王寿彭步入仕途后,曾官至湖北提学使,积极推动新式学堂,主张融贯中西之学,启迪民智。1925年,他出任山东省教育厅长,次年着力整合教育资源,重组六所专门学校,并在此基础上创办新的山东大学,亲任校长,由此成为山东大学校史中承前启后的关键人物。他也因此被视作中国历史上首位拥有状元身份的大学校长。
王寿彭在书法上造诣亦高深,其字根植于清代科举“馆阁体”,却逐渐形成藏锋圆润、气象敦厚的独特风格。其楷书恪守“黑、大、圆、光”之旨,端庄凝重;所题“山东大学”校名牌匾及齐鲁大学“校友门”三字,笔力沉厚,气度雍容,至今仍作为人文遗迹,静述着那段教育与文化交织的历史。
一巷双状元,本就堪称佳话,而坊间流传的“双层牌坊”传说,更为这段历史添上一抹传奇色彩。相传曹鸿勋中状元后,在巷口立起一座高大石牌坊。年幼懵懂却心怀大志的王寿彭曾问父亲:“将来我若也中了状元,牌坊该立在哪里?”王父遂前往曹家说理。曹家不信王家能再出一位状元,便半是戏言地立下字据:“若你家亦出状元,可将牌坊摞在我家牌坊之上。”多年后,王寿彭果然高中状元,王家依约而行,在曹家原有牌坊之上叠加修建第二座牌坊,形成举世罕见的“双层状元牌坊”,一时成为地方奇景,也象征着这条小巷文脉相承、英才叠出的不凡气象。
新巷文脉漾漾,
满坊书香朗朗。
昔有儒生秉烛夜读,
寒窗映雪,墨染晨霜。杏坛遗风,
化育朱萼出砖墙;
魁星点斗,
状元金榜题名扬;
人间奇闻,
牌坊双层耀辉煌。
一脉书香承稷下,
百年文魄贯齐梁。
二、五路通衢,仙师显灵:市井信仰的中心
西出书香萦绕的状元胡同,向西南行约一箭之地,便抵达了昔日老潍县另一处生机盎然的文化印记——五道庙与仙师庙。此处坐落于五衢交汇之要冲,人流如织,信息往来,堪称一方城乡交通与民俗交流的枢纽。
五道庙的渊源更为悠远。其前身可追溯至明代为纪念贤德知县郭梦麟所建的“郭公祠”,至嘉靖年间,渐次演变为供奉“五道将军”及土地诸神的祠庙。在民间信仰中,五道将军乃执掌道路、护佑行旅安宁之神祇,于此设庙立祀,正寄托了往来商旅与寻常百姓对旅途平顺的深切祈愿。庙内前殿矗立着英武威严的五道将军神像,后殿则设有香火绵延的“百子殿”,专供祈求子嗣者虔诚叩拜。因庙院深处时常停放灵柩,气氛幽寂,草木渐深,竟悄然成为狐狸(民间尊称为“胡三太爷”)、黄鼠狼(俗谓“老师父”)等生灵的栖居之所。这般朦胧而隐秘的环境,也为后来流传广泛的“仙师”传说,悄然埋下了伏笔。
真正使此地香火臻于鼎盛、并孕育出独特民间信仰的,是那座与五道庙毗邻而立的仙师庙。相传清末民初时,西南关悄然来了一位白发银须的老者,其人医术通神,往往药到病除,治愈无数沉疴顽疾,却在某日飘然而去,不知所踪。于是民间渐渐流传开来,说这位“老医师”并非凡人,实则是五道庙中修炼得道的“铁狸子”或“狐仙”显化人间。从此,百姓尊称其为“老师父”,奉之为能祛病禳灾、助旺财运的仙灵,香火供奉,虔心膜拜。在信众共同的呼吁与捐助下,1922年,人们倚五道庙南墙建起一座独立的“仙师庙”,专用于崇奉这些被赋予神性的动物仙灵。
这一信仰还与当地两位状元有一段奇妙的因缘交织。据说,王寿彭幼时秉性沉静,近乎木讷,其母常携他至五道庙中默祷,祈愿儿子读书开窍、前程光明。后来王寿彭乡试中举,竟先随母亲赴五道庙叩首报喜,以慰慈母苦心。至1903年他高中状元,名动天下之后,更亲自为新建的仙师庙题写“仙师庙”匾额,并撰联“仁术博施能济众;虔诚祈祷自蒙庥”相赠。这一举动,无疑为仙师庙增添了厚重的文化底蕴与威望,令其声名远扬,信众益广。
两庙相邻,香火交织,历经岁月沉淀,逐渐融为“两庙合一”的独特格局。每逢农历初一、十五,敬香祈福、焚纸寄愿的人们便络绎不绝。而每年农历三月初八,相传是“老师父”诞辰,也是五道庙庙会之期,这里便迎来一年中最盛大的民俗庆典。远近的善男信女纷至沓来,动辄逾万,汇成一片信仰与热闹的海洋。
庙会当日,凌晨两三点,五道庙四周已窸窣醒来。挑担的、推车的、步行的,从晨雾中渐次显现,身影踏着星光,自四面八方聚拢。至七八点钟,人声如潮,五条通向庙前的大路已被人群填满,熙熙攘攘,喧腾不息。
说书的声情并茂,
唱戏的锣鼓铿锵,
打拳的虎虎生风,
耍猴的逗趣巧妙,
卖艺的喝彩阵阵;
吹糖人巧手翻飞,
拉西洋片的引来阵阵好奇,潍县地方小吃的香气袅袅飘散。庙会宛如一幅流动的民俗长卷,吸引着十里八村以及更远的乡民携家带口,赶来共襄盛举。
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的一个三月初八,笔者曾跟随母亲前往赶庙会。记忆中,从东关走过白浪河上的保安桥,西行至老百货大楼,胜利街上行人已渐渐稠密。路北边,七八位测字、算卦的老先生散坐于地,每位身前都围拢着凝神倾听的人群。及至城里南门外,人流愈加汹涌。
抵达五道庙时,眼前景象令人震撼——庙内庙外,人潮如涌,熙熙攘攘,几乎无处落脚。香火炽盛,青烟袅袅不绝,盘旋上升,仿佛化作一道连接尘世与天界的细弱云梯;纸钱焚烧后的灰烬随风轻扬,纷纷洒洒,如墨色蝶舞,飘向远近沟坡。
前来赶会的,多是些中老年妇女。她们清一色的深色衣衫——黑色的大衿夹袄,宽大的夹裤,有的还穿着薄款的棉袄棉裤,虽已暮春,风仍带着寒意。头发一律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着光洁的缵,露出清瘦的面庞。
肩上都挎着鼓囊囊的蓝布包袱,沉甸甸的,想是远道而来。最引人注目的是她们的脚——许多人仍是那一双小脚,裤脚处用黑色布带紧紧束着,愈发显出尖尖的鞋尖和洁白的袜子的鲜明对照。老人们常说“头紧脚紧”,这身装扮,透着旧时的规矩,也透着跋涉的郑重。
她们走得缓,却稳,一步一步,像是丈量着心意与神灵之间的距离。神情是肃穆的,目光专注,仿佛尘世的一切喧嚣都已远退,只剩下眼前这条通往庙堂的路。
待到殿前,便各自忙碌起来。焚香,化纸,敬献带来的糕果。每一个动作都不急不躁,却透着一股子执拗的虔诚——那是经年累月、雷打不动的习惯,也是深植于内心的信仰。
礼数尽到了,这才松懈下来。三三两两,寻个舒适的角落,席地而坐。有的低眉垂目,双手合十,嘴唇翕动,喃喃诵经声如细流,绵绵不绝;有的闭目捻珠,佛号声声,那颗心,仿佛也跟着念珠一圈一圈,转到了极安宁的所在。细语诵唱声中,亦偶尔漾开几句家长里短的谈笑,恭谨之中透着几分人间暖意。
放眼望去,沟坡上下、崖头田边,处处人影攒动,喧哗与寂静交织,香火与人气共绕,一片热烈而又庄严的景象,仿佛这山野之间,霎时成了人神共聚、古今相接的灵境。
五道庙前,仙师庙旁,
尘寰通玄。
殿宇辉煌,
聚五行之气;
香火常萦,
渡四方悲欢。
老妪祈安,
叩首青阶承露;
稚童问卦,
仰观紫檀生烟。
晨钟醒市井,
暮鼓和炊烟。
槐荫侃古,
闲说阴阳善恶;
石础听经,
暗藏天地机玄。
看似祀神鬼,
实乃慰人间。
然而,这一绵延数百年的民间盛况,在文革时期被迫中断,庙会沉寂,香火消散。至1968年,五道庙更是被彻底拆除,只留下一段记忆与叹息。
传说,那年拆除五道庙时,正赶上个阴沉沉的天气。工人们抡镐的抡镐,挥锹的挥锹,眼看那青砖灰瓦的老庙就要化为瓦砾。可就在这时,怪事发生了——工人们突然僵在原地,手中的镐头举在半空,纹丝不动,如同被施了定身咒,或弯腰、或扬臂,姿态各异,就像一尊尊泥塑。整个工地静得瘆人,只听得见浮尘缓缓落下的沙沙声。
还是工头见多识广,连忙让人取来香烛纸钱。青烟袅袅升起时,他领着大伙儿冲着残破的庙宇连连作揖祷告,念叨了半晌,那几个动弹不得的人才“哎呦”一声,身子一软,跌坐在地。最后得以顺利拆除。
直至改革开放后,在民间多番呼吁与努力之下,2008年,五道庙得以在原址附近重建恢复,规模更加宏观,重新承载起一方的信仰与寄托。
这种起源于动物仙灵崇拜、逐渐演化为“老师父信仰”的民间习俗,不仅承载着深厚的民众情感与地方记忆,更于2021年被正式列入潍坊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它如同一枚活态的文化印记,为今天研究地方民间信仰、传统节庆与社区凝聚,提供了鲜活而珍贵的样本。
三、柳荫湾畔,商贾云集:柳树行子的市声
潍县南门大集,昔时依农历逢二、排七而开,堪称方圆数十里内首屈一指的盛市。其规模浩荡,自整条南关大街至潍县城南门外,向西延伸至几乎半个西南关,从爱国路北头的马车店,再向南直抵柳树行子全街,再向东至党家湾堐,沿途尽是摊铺,陈列着琳琅满目的鸡鸭鱼肉、鲜蔬时果与各式日用杂物,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其间更夹杂着修理车马辕具和钉马掌的匠人,铿然之声融入市嚣。西侧则分布着粮食市与五道庙旁的香纸市,纵然每年三月初八方是正式五道庙庙会,可平常集日亦不乏香客前来敬香焚纸,缕缕青烟缭绕升腾,为喧闹的集市平添几分肃穆与烟火气。
此地不仅是物资汇聚之所,更是四方百姓娱乐消遣的乐土。外来的马戏团时常于此搭起庞然如蒙古包般的大棚,上演跑马、耍猴、幻术等百戏;江湖拳师亦屡屡前来划地开桩,演武卖艺,引得围观者喝彩阵阵;还有评书艺人在此设摊说书,围观的听众或站或坐,听得如痴如醉,不时发出啧啧称赞喝彩声。
记得小时候,只要马戏团来此演出,就在大蒙古包附近玩耍。每到马戏演出完毕散场,人群像潮水似的往外涌。就瞅准时机,猫着腰通过人空钻进去。捡拾丢弃在地上的烟头,直到被清场人员赶出去。回家把烧焦的黑头搓掉,剥去烟纸,剩下的烟丝金灿灿、黄澄澄的,还带着股淡淡的烟草香。
最金贵的是“玉鸟牌”,把玉鸟牌的单独搁一块,普通牌子的另放一块。拾掇干净了,再用写满字的旧本子纸分包,最上面特意撒一层最好的玉鸟烟丝。
拿到百货大楼门前去卖,见着抽烟的叔叔大爷路过,就迎上前去叫:“大爷,尝尝这烟丝吧。”说着把纸包递过去,掀开一角,露出上面那层金黄烟丝。人家将信将疑地捏一撮,卷上抽一口,眼睛就亮了:“嘿,还真是不赖!”毛儿八分的,顺手就掏了。运气好的时候,一天能挣一块多钱。
柳树行子集市,
市声如沸,活色生香。
春来柳浪涌银絮,
秋至货摊叠金箱。
叫卖声穿前后巷,
杏花酒香十里场。
胶东饽饽叠玉塔,
潍县萝卜赛梨浆。
绣女引针裁云锦,
铁匠挥锤落星芒。
四乡辐辏此中看,
一缕乡愁此处藏。
柳树行子一带的贸易,深植于庙会经济与日常民生之中,并通过南门吞吐着城乡之间的物资往来。摊贩如林,叫卖声此起彼伏,从本土农产、手作器物到南北杂货,应有尽有。它与状元胡同的书香雅韵、五道庙的缭绕香火交织并存,共同勾勒出西南关鲜活而立体的市井长卷。
老潍县西南关的往事,既是一条胡同里寒门学子逆境奋起、改换命运的史诗,也是寻常百姓将生活期盼寄予神灵的虔诚心史,更是湾畔柳荫下那熙来攘往、生机勃勃的生存图景。状元、仙师与市声,这三重看似迥异的意象,却在此处奇妙交融、共生互映。它悄然诉说着:历史不仅存在于庙堂之高,更镌刻在寻常巷陌间每一个具体的梦想、每一次真挚的祈愿与每一份琐碎而坚韧的生计之中。
尽管状元胡同的石牌坊已湮没于推土机下,柳树行子具体的喧嚣也逐渐漫漶于时光,但那些藉由文献与传说存续的记忆,连同重修再立的五道庙和状元亭及状元碑,依然让我们得以触摸到一个真实、生动而充满韧性的老潍县之魂。
西南关厢,风物昭彰。
状元胡同凝紫气,
五道庙宇聚灵光,
柳行集市纳千祥,
三脉交汇,一地盛昌。
一巷载文魂,
一庙安俗魂,
一市养民魂。
文脉如河两状元,
俗脉如根双神像,
商脉如春贯四方。
胡同深深藏经纬,
庙宇默默观晨昏,
市集嚷嚷通今往。
三流交融处,
西南关之真魂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