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安生活了三十多年,看惯了大雁塔的雄伟、钟楼的端庄,习惯了八百里秦川的厚重与沧桑。这次贵州毕节之行,却像一记重拳,把我这个自以为见多识广的,老陕打得晕头转向,回来几天了心里憋着三个疑问,不吐不快。
第一个疑问:为什么你们能把房子修在悬崖上?在织金洞附近,我远远望见山腰上有几户人家,背靠绝壁,面向深渊。作为见惯了窑洞的陕西人,我实在想不通每天开门就是万丈深渊,夜里山风呼啸,你们睡得踏实吗?后来当地朋友告诉我,这叫崖上人家,住了几百年了。我忽然明白了,就像我们陕西人离不开黄土,他们也离不开这片大山。只是我们住在地平线上,他们住在云彩里。
第二个疑问:为什么你们的水能流成绿色?在毕节我第一次见到如此清澈的河流,不是蓝的,是那种温润的、宝石般的绿。作为喝着黄河水长大的陕西人,我习惯了水里带着泥沙的味道。站在岸边,看着水底的鹅卵石,我忍不住问:这水真的能喝吗?朋友笑了,掬起一捧就喝。那一刻,我忽然有点嫉妒,原来水可以这样干净,干净得像山里的空气,透明得能看见时间的流动。
第三个疑问:为什么你们的山会唱歌?在彝族村寨里,老人们围坐在火塘边,开口就是多声部的和声。没有指挥,没有排练,就那么自然地唱起来,高音飘在云端,低音沉入大地。作为听惯了秦腔的陕西人,我惊得说不出话。秦腔是要吼的,吼出黄土的干裂;他们的歌却是从山里长出来的,像晨雾一样缠绕。我问他们怎么学的,一个老人说山教我们的。后来我才明白,他们不是在山里唱歌,是山在用他们的喉咙歌唱。
回来那天,在飞机上俯瞰,贵州的山像绿色的波浪,陕西的塬是黄色的海洋。我突然意识到,同样是中国人,同样是山,八百里秦川给了我们开阔与厚重,而毕节的万重山,却藏着另一种生活的可能,在悬崖上种房子,在绿水里洗岁月,在歌声里过日子。
西安很好,有肉夹馍,有兵马俑,有几千年的底气。但毕节让我明白,中国不只有一种好,还有人在云端生活,在水底照镜子,用山歌唱出心里的喜怒哀乐。这次旅行,与其说是旅游,不如说是去上了一课课的内容是:在中国每一种生活方式都值得被看见,每一片山水都有自己的哲学。
回来三天了,耳朵里还响着那些无伴奏的歌。下次再去我想带上咱们陕西的酒,坐在崖上人家的门槛上,听风从贵州吹到西安,听山歌从古代唱到今天。或许那时,这三个疑问就不再是疑问,而是我理解中国的另一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