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敕勒歌

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上学的时候读这首诗，我对这个地方特别向往，总想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天地是不是比我平时看到的更大。

后来我真的有机会去了一次。阴山脚下到河套那一片，以前是匈奴的牧场，他们在那里过着跟着水草走的游牧生活，所以那是一片很大的草原。

我去的时候是十几年前，那时候还没开发成旅游景点。我有个朋友是呼和浩特的，我去找他玩，他带我去呼和浩特市东北部阴山山脉大青山南麓的草原。虽然历史学家还在争论敕勒川具体是哪一块，但我一走进那片草原，就觉得这就是我心里的敕勒川。

初秋的敕勒川草原，花香草香很浓，绿草里有点淡淡的黄色，还有白的、红的、紫的小花，看起来层次很清楚。草原一眼望不到头，在蓝天下延伸，像一片绿色的海，特别宽阔。

我当时就想，在这种地方骑马，无拘无束地跑，才叫自由。

朋友给我找了一匹马，我不敢骑快，就慢慢骑着走，心里很想放开跑。走着走着，就走远了。这时候忽然传来轰隆隆的声音，朋友往远处看了看，说：小心点，有马群过来了。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果然远处一群马朝我们跑过来。朋友赶紧让我往后退，让出一大片地方给马群过。

没过多久，马群就跑过来了。我从没见过这么多马，特别兴奋。我的马离马群大概二十多米，那些马跑得不算特别快，但气势很吓人。看着它们飘着的鬃毛，健壮的身体，我觉得这种大自然的感觉特别好。

突然，我骑的这匹马也被带动了，开始不受控制地往马群里冲。我有点慌，朋友也慌了，怕我摔下来，骑着马追我。我的马突然加速，冲进了马群里。马群很乱，没有秩序，我感觉就像站在没有红绿灯的大马路上一样。

这时候忽然听到一声鞭子响，还有一声很尖的喊叫。一匹马从马群边上冲上来，一个牧马人扬着鞭子喊着口令，在我前面把马群拦了下来。

那些马特别听他的话，就像他带的兵一样，很快就不跑了，散开在草地上吃草。

我和朋友都下了马，走到他跟前感谢他。

牧马人穿着一件羊皮袄，看上去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

他也下了马，笑着对我们说：你们下次听到马群的声音，就早点躲开，离远一点，再远一点。

我说：大哥，多亏你救了我，不然我就被马撞到了。

他说：人有时候不遇到危险，就不知道看着很好的环境里也有危险。

我说：确实是这样，看上去这么美的草原，也会有生命危险。

他说：世界上很多事，你想的是一个样子，实际又是另一个样子，不自己亲自体验，就不会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说：你说得有道理。不过也不一定吧，比如你，我看你这样的牧马人，应该是天底下最自由、最潇洒、最无拘无束的人了吧？

他说：你说的自由自在，就是一点约束都没有的生活吧。可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生活是完全不受限制的呢？

你住在大城市里，要靠城市的各种设施生活，要遵守城市的法律和规矩，你觉得那是约束。可在草原上，也有很多东西要遵守、要依靠，比如天气。我们牧马人要是不把天气当回事，一定会吃大亏。

人过日子，不可能完全脱离限制和依赖，人都是活在各种缘分和条件里的。

你想要一点限制都没有的自由，在现实里是不可能的。你必须在各种条件的互相影响下才能活下去。所以我们不用非要追求那种不依靠任何东西的自由，那种自由不是真的，只是自己膨胀以后，接受不了任何不顺心，其实是自卑又狂妄。

草原上的老人常说，自从没有马群以后，草原的草都不茂盛了。在他们看来，马蹄踩过的地方，草反而长得更好。草自由吗？看上去自由，其实也不自由，要被马蹄踩，被动物吃。可它们又很自由，正是因为被踩被吃，才长得更茂盛。

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我年轻的时候也是大城市里的人，当年作为知青下乡来到草原，那时候对我来说太苦了。

刚到这里，又穷又落后的生活一下子把我打垮了，我一点都不觉得自由。每天都愁得不行，明明在蓝天白云绿草地里，本该没什么烦恼，可我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烦的人。

我不知道未来在哪，也不知道每天在这里牧马有什么意义。每天晚上睡在木棚里，听着外面的寒风叫，睡不着。我想，那才是真正的不自由吧。

因为真正的不自由，是你明明在一个很自由的环境里，没人管你，却觉得憋得慌；明明有新鲜空气，却觉得喘不过气；明明有很宽的天地，却觉得狭窄没出路。

后来我老婆从四川逃荒到这里，我帮了她，我们在苦日子里结了婚，一起在这个穷地方过日子，我才找到一点人生的意义。

我慢慢觉得，每天出去牧马是有价值的，我是为了我和老婆在生活。

我在平常过日子里，慢慢找到了各种意义和价值，这时候我觉得，自由不自由其实无所谓。

可是后来，我和老婆回到大城市，生了孩子，孩子长到十几岁的时候，我又陷入一种奇怪的状态，觉得自己的人生一点自由都没有。每天都在为老婆孩子忙活，没有一天是为自己过的。

老婆的性格也变了，以前很贤惠温柔，中年以后就开始唠叨、发脾气，我很不适应，也很痛苦。

那时候我在一个国营单位上班，每天有很多规矩，我花了很长时间才适应。因为我放了很多年马，习惯了无拘无束，这么一对比，才觉得自由很珍贵。可我又觉得，只要身边还有人需要我付出，有人依靠我、缠着我，我就不自由。我每天都在为赚钱奔波，没有一分钟是属于自己的。

那时候我经常一个人喝闷酒，喝到醉。

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为自己自由自在地活呢？

又过了些年，我才突然想明白，人真正的自由自在，根本不在于在什么地方、什么环境里。

而在于自己的心能不能通畅，能不能接受遇到的各种事情和变化。

这是人一辈子要学的东西。如果心不通畅，外面一点小事就能牵动你、伤害你、困住你，让你喘不过气，活得很憋屈。

因为人没办法让自己一直顺顺利利。遇到烦恼和不顺心的事，人有很多办法减轻痛苦，但这些办法只能解决一个烦恼，解决不了后面不断来的烦恼。

只有让心变顺滑，让烦恼、焦虑、不顺心的情绪在心里随便来去，它们是它们，你是你。慢慢你就会发现，原来烦恼这些东西，跟你没什么关系，只要你不抓着它们、不跟着它们走，它们来了就会走。

这样你就会发现，环境的变化，那些表面上束缚你、限制你的东西，一下子就变得不重要了，对你一点伤害都没有。

你能适应发生的任何事，不再抱怨，也不再非要在多变的生活里找什么意义和价值。

这时候，意义和价值才真的出现了。你会发现自己做的每一件事，哪怕是很小的事，都有意义、有价值，没有浪费一分钟。

你不再对未来迷茫，不再盼着那个遥远虚无的将来。你会突然发现，面对所有事情，放下对它的执着，才能真正和它好好相处。

到这时候我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自由，什么是真正的自在。

自由自在，不是放纵，不是满足欲望，不是找到做事的意义和价值。因为放纵会耗尽，欲望会越来越多，意义和价值会变，这些都靠不住。

自由自在，也不是冲破社会的规矩，跑到没人管的地方放纵自己。那种自由只是暂时的，一遇到阻碍和不顺心，马上就又掉进牢笼里。

真正的自由自在，就是让心顺滑，让心像马一样能在草原上随便跑，又能随时停下来，收放自如，随心所欲但不越规矩。

我明白这个道理以后，每天都过得轻松自在。我六十岁那年，回到草原，重新牧马。我现在就只是牧马，不再胡思乱想，在这片草原上，享受着真正和自然合在一起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