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一个人去顺德过年,是腊月二十八的事。
朋友问我:“大过年的,一个人跑那么远,不孤单吗?”
我说,就是想找个地方,好好跟自己待几天。
北方的年味越来越淡,鞭炮不让放,亲戚不走动,除夕夜对着电视吃饺子,吃完各回各屋刷手机。这样的年,过得太热闹反而是种负担。我需要一座有烟火气、但又不会让我觉得格格不入的城市。顺德,正好符合这个条件。
正月初五,我坐上了南下的高铁。
从广州南站换乘佛山地铁3号线,不到四十分钟就到了大良钟楼站。出站的那一刻,暖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若有若无的食物香气。路边的榕树绿得发亮,和北京光秃秃的枝丫形成鲜明对比。那一刻,我才真切地感觉到:年,真的可以过得不一样。
出站口旁边,有块显眼的指示牌——免费行李寄存。顺着指引走到梁銶琚图书馆门口,工作人员递给我一个造型别致的行李牌,竟然是清晖园亭台楼阁的样子。一个小小的细节,却让我这个独行客感到一丝温暖。拖着箱子逛景点是最头疼的事,顺德人替你想到了。
存好行李,两手空空地走在华盖路上,整个人都轻快了。
路两旁的骑楼粉黄粉绿粉蓝的,阳光下格外温柔。红灯笼还挂着,年味没散尽。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不急着找吃的,就想先感受感受这座城市的气息。
路过一家双皮奶店,门口排着长队。我看了一眼,没停步。一个人出来玩最大的好处就是:不用迁就任何人,想排就排,不想排就走。我选择继续往前走,拐进了旁边的小巷。
巷子深处,有一家连招牌都褪了色的老店。门口摆着几张矮桌矮凳,几个阿公正在喝早茶,用我听不懂的粤语聊着天。老板娘在门口择菜,抬头看我一眼:“食乜啊?”
我指了指别人桌上的粥:“同款。”
猪杂粥端上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来对了。粥底绵滑得像绸缎,猪杂切得薄薄的,烫得刚刚好,又脆又嫩。旁边桌的阿公看我吃得香,冲我笑了笑,用生硬的普通话说:“好食吧?”
我点头如捣蒜。
他说:“呢间店开咗四十几年啦,我细个就开始食。”
四十几年。一家店,几代人的味道。一个人坐在这老店里,喝着一碗四十几年不变的粥,忽然觉得,这比任何网红店都值。
吃完早饭,我去了清晖园。
虽然是工作日,门口依然排着长队。排队的时候,有个穿志愿者马甲的小伙子递过来一张纸:“您好,这是大清晖片区的厕所地图,上面标注了附近的洗手间和最佳步行路线。”
我愣了一下,接过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几十个洗手间的位置,连哪个有母婴室、哪个有无障碍通道都写得清清楚楚。一个人出来玩,最怕的就是找不到厕所。顺德人连这个都替你想到,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进了清晖园,我第一次一个人逛园林。
以前跟朋友出来,总要边逛边聊,聊着聊着就错过了风景。这回一个人,没人跟我说话,我反而能静下心来,好好看看这座岭南名园。
池塘里的锦鲤游来游去,假山上的小亭子精致玲珑,回廊里的雕花繁复细腻。我在一棵百年玉兰树下站了很久,看着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有风吹过,几片叶子飘落,轻轻地落在地上。
那一刻我忽然想,这才是逛园林该有的节奏。不赶时间,不看手机,只是站着,发呆,感受。
从清晖园出来,肚子饿了。
打开手机,搜到一家叫“聚福山庄”的店,说是顺德的老字号,本地人都去。坐了几站公交,到了门口,发现已经排起了长队。前台的服务员正在叫号:“前方小桌排队160位,中桌112人。”
我问大概要等多久,她说:“一个小时起吧。”
一个人排队是最无聊的事。但我想了想,既然来了,就等吧。反正一个人,有的是时间。
等了一个半小时,终于轮到我。点了一份烧鹅,一份鱼生,一碗双皮奶。烧鹅皮脆肉嫩,咬下去油脂在嘴里爆开;鱼生切得薄如蝉翼,拌上葱丝姜丝花生米,一口下去,鲜甜爽口;双皮奶滑得像豆腐,奶香浓郁但不腻。
旁边桌坐着一家三口,从武汉来的。那位爸爸跟我说:“网上都说顺德的美食好吃,我们一家就自驾来了。果然名不虚传!”
我问他等多久,他说也等了一个多小时。
“值吗?”
他看了一眼正在埋头苦吃的女儿,笑着说:“值,等多久都值。”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顺德这座城市的魔力,就在于它能让所有人都心甘情愿地等。为了一口吃的,等一个小时、两个小时,甚至更久。因为你知道,等到的,一定是值得的。
吃完饭,天色渐暗。我本打算回酒店休息,刷手机的时候看到一条消息:清晖园春节期间开启“夜游模式”。
于是我又折返回去。
夜晚的清晖园,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白天的喧嚣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静谧。假山在暖黄的灯光下有了层次,池水倒映着亭台的轮廓,回廊的雕花被灯光勾勒得格外精致。最惊艳的是池塘边的粤剧表演,一个老艺人拉着高胡,年轻花旦咿咿呀呀地唱。虽然听不懂词,但那种调子配上夜色,真有种穿越回百年前的感觉。
站在回廊里,听着远处的粤剧声,看着眼前的池水夜色,我忽然觉得,一个人也挺好。不用跟谁说话,不用照顾谁的情绪,只是静静地站着,感受这一刻的美。
第二天,我去了陈村。
虽然花市已经结束,但朋友说,陈村花卉世界依然值得一看。第42届陈村迎春花市刚刚落幕,10天时间,133万人次客流,销售额破5000万,9次登上央视。这样的盛况,我没赶上,但走在花卉世界里,依然能感受到那种热闹的余温。
蝴蝶兰还在盛开,年桔依然挂满金灿灿的果子。我问一个摊主今年生意怎么样,他笑着说:“好得很,年桔都卖光了,就剩这几盆自己留着看的。”
从陈村回来,我去了勒流勒北渡口。
那棵百年木棉,最近在网上特别火。坐五毛钱的轮渡过江,就为了看看这抹“英雄红”。
船到对岸,那棵木棉就在眼前。满树火红的花,在蓝天的映衬下格外耀眼,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树下围满了人,都在拍照。有人在树下卖咖啡,我买了一杯,坐在江边的台阶上慢慢喝。
阳光暖暖的,江水静静的,那棵红棉就在眼前,像一幅画。旁边坐着一对情侣,女生靠在男生肩上,两人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花。我一个人坐在不远处,捧着咖啡,看着同样的风景。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孤独和独处是两回事。孤独是被迫的,独处是选择的。而我此刻,是主动选择了这种状态——一个人,一杯咖啡,一棵百年老树,一条静静的江。
这种感觉,比任何喧嚣的热闹都让人舒服。
晚上,我去了乌洲夜市。
这两年顺德的咖啡店从1300多家增加到了1800多家,很多年轻人喜欢在河涌边“叹咖啡”。乌洲就是这样一个地方,老房子的墙壁上画满了涂鸦,巷子里摆满了各种小吃摊和咖啡馆。
我在一家河边咖啡馆坐下,点了杯手冲。旁边桌坐着几个年轻人,在用粤语聊着天,时不时发出笑声。我听不懂他们在聊什么,但那种氛围让我觉得亲切。一个人在异乡的夜市里,被陌生的欢声笑语包围着,反而有种奇妙的安心感。
第三天,也是最后一天,我去了顺峰山公园。
那片15万株紫罗兰花海,这几天正在盛放。沿着青云湖畔走,远远就看到一片梦幻的紫色,和“亚洲第一牌坊”同框,美得像画。
花海里人很多,但一点也不嘈杂。有人在拍照,有人坐在长椅上发呆,有孩子在花间小道上跑来跑去。我一个人慢慢走着,不时停下来看看花,看看人,看看远处的大牌坊。
走到湖边,找了张长椅坐下。阳光洒在身上,暖暖的。湖面上有风吹过,泛起层层涟漪。花海在风里轻轻摇曳,紫色的波浪一层层荡开。
我掏出手机,翻出这几天拍的照片:清早的猪杂粥、排了一个半小时队才吃上的烧鹅、夜色里的清晖园、江边的百年木棉、河涌边的咖啡馆、眼前这片紫罗兰花海……每一张背后,都有一个属于我自己的故事。
想起新闻里说的那句话:顺德正从“一日寻味”的美食打卡地,加速向“深度停留”的文旅目的地转变。这个转变,我亲身感受到了。三天的独行,让我不只是“吃”了顺德,更是“过”了顺德。
离开前,我又去了那家巷子里的老店,喝了最后一碗双皮奶。
老板娘还记得我,笑着问:“今日走啦?”
我说对,回北方了。
她说:“下次再嚟啊,一个人都欢迎。”
我笑了。这座城市,真的欢迎每一个人。不管你是拖家带口,还是像我一样独来独往,它都用同样的温度接纳你。一碗粥,一碗奶,一座园林,一片花海,足够让你觉得,这个年,过得值。
回程的高铁上,朋友发消息问我:“一个人过年,啥感觉?”
我想了想,回他:
“感觉像是跟自己谈了一场恋爱。”
一个人,一座城,三天。没有迁就,没有妥协,想吃就吃,想停就停,想发呆就发呆。这样的旅行,让我重新认识了自己——原来我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热闹。那种热闹,不是来自外界的喧嚣,而是来自内心的充盈。
顺德,谢谢你。谢谢你用一碗粥的温度,一片花的绚烂,一座园林的静谧,陪我过了这个不一样的新年。
下次,我还会一个人来。因为在这座城市,一个人,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