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台湾商人游沈阳大帅府,售票处前他为何坚持不买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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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3月的沈阳,春风还带着寒气。张氏帅府院内的老槐树刚刚冒出新芽,一队旅行团在院里拍照,有人指着西侧的小青楼低声说:“当年大帅中弹,就是抬回那儿的。”话音未落,一位带着台湾口音的中年人,快步走向门口售票处,话说得很直接:“我想进去看看,就不买票了吧。”

售票员愣了一下,抬头打量他:四十多岁年纪,穿着简单,神情却有点凝重,像是鼓足了劲儿才说出这句话。周围游客听到,也有些好奇,售票窗前顿时静下来,只剩下玻璃外头的风声。

这名中年人接着补了一句:“我姓张,名闾实。爷爷张作霖,父亲张学浚,大伯张学良。”语气不高,却字字清晰。售票员下意识吸了口冷气,张氏帅府开放多年,来过无数游客,打听典故的有,追星“少帅”的也不少,可亲口说出这三个人名,还能对上辈分的,还是头一回见。

售票员有些拿不定主意,门票只是几十元,可眼前这人若真是张家后人,硬让人买票,似乎也说不过去。但大帅府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就收归国有,已经是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规矩一早就定死了,谁也不能擅作主张。他只好低声说了一句:“您稍等,我得请示领导。”

不一会儿,馆内工作人员赶来,把这位自称张闾实的台湾商人,引向馆长办公室。就在这一间不大的房间里,一场围绕张家恩怨、东北风云、个人命运的当面“考问”,缓缓展开。

一、

被弹片切断的喉咙和不存在的“打回去”

张力馆长多年研究张氏家族,对许多细节如数家珍,但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张家后人,仅凭几句话、几张证件,很难完全信服。简单寒暄之后,张力开门见山:“既然是张家的子孙,有些事情,你应该清楚。”

说完,他抛出了一个在民间流传多年、却一直存疑的问题。很多老沈阳人都听过这个说法:1928年6月4日,张作霖在皇姑屯被日军炸毁专列,伤重被抬回帅府途中,得知是日本人干的,愤然吐出“打回去”三个字,算是他临终前的“遗言”。

对于这个说法,坊间津津乐道,仿佛这三个字一下子给张作霖增添了几分“铁血硬汉”的最后形象。可档案资料里,并没有权威记载,史家也一直存有不同意见。

张力抬眼看着张闾实:“你们家里怎么说?”

张闾实没有迟疑,语气反而更平静了一些:“爷爷当时的喉咙是被弹片切断的,根本不可能完整说出那三个字。”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事,是我五奶奶寿懿亲眼见到的。”

这句话一出,办公室里的气氛明显一紧。寿懿,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寿夫人,是张作霖的第五房夫人,也是他去世后,张家内务的实际掌舵者。关于皇姑屯案后的那段日子,外界了解不多,她的亲身经历更很少外传。

张闾实接着讲起家族传下来的情形。1928年6月4日清晨,皇姑屯爆炸后,张作霖伤势极重,被部下急急抬回帅府小青楼,军装被血完全浸透,人是清醒几分还是昏迷居多,已经无从求证,但据寿懿回忆,“没留下一句话”。

既然没有遗言,问题就都抛给了活着的人。那时的奉天局势,表面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是风声鹤唳。日军在一旁虎视眈眈,军阀旧部心思各异,一旦消息失控,谁也不知道东北会立刻变成什么样子。

寿懿面临的局面,可以说是四面都是刀。她做了一个后来被证明极为关键的决定:暂时秘不发丧。每日照例吩咐厨房按时送饭送菜到小青楼,对外只说:“大帅受了伤,在休养。”

有人怀疑,有人揣测,却谁也不敢贸然行动。日本人只知道炸了张作霖的车,却没见到尸体,一时也不敢乱动。这种诡异的平静,一直维持了整整十三天。

直到1928年6月17日,远在关内的张学良赶回奉天,大帅府才正式发布讣告,对外宣布张作霖去世的消息。那年张学良27岁,从这一天起,他不再只是别人眼中的“少帅”,而是要独自面对内有旧部、外有列强的满洲局势。张闾实在回忆中说过一句话:“那一天,大伯从公子变成了大人。”

这段细节,并非宣传册里常见的版本。而“打回去”的故事,听起来虽然痛快,却经不起细究。张力听完,心里已有几分判断。这还不够,他又提了另一个多年争议的话题。

二、

“你要还,就还我东北三省”

很多人对张家印象复杂,一方面觉得张作霖、张学良都是“东北王”,掌握过巨大权力与财富;另一方面又免不了听过一些关于“张家财产”的传闻,有的说被日本人掠走,有的说被张家暗中通过日本人运回,甚至牵扯寿懿与日军“合作”的说法。

张力定了定神,问出心中第二个问题:“有传言说,当年张家的财产,是寿夫人和日本人勾结,才从东北转运出去的。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这个问题一出口,连旁边的工作人员都微微一惊。这毕竟牵扯人品声誉,又是几十年没定论的旧事,不好随便拿来“考人”。不过张闾实并不躲闪,反而笑了一下,笑容里有点苦涩:“要真有那么多财产,我父亲在台湾也不至于那样过日子。”

他缓缓讲起1931年的那一段插曲。九一八事变之后,日军控制东北,关东军司令本庄繁曾下令,将张氏帅府内的大量财物装上火车。据说总共装了三个车皮,从沈阳一路运往北平(当时称北平),准备“交还”给已经撤到关内的张学良。

表面上看,这似乎是一场目的不纯的“示好”。本庄繁希望借着这点“恩惠”,换取少帅在东三省问题上的妥协。而这三个车皮里面究竟装了什么,外界众说纷纭,有人说是金银财宝,有人说是古董字画。

张学良在北平接到消息,面临一个选择:要还是不要?从个人财产角度看,这是张家在东北多年经营的积累;从民族大义来说,这笔财富的来源,已经被打上日军占领印记。如果收下,等于承认日本对东北既成事实;不收,又似乎让家族多年心血付诸东流。

张闾实转述大伯当年的原话:“你要还,就还我东北三省。”短短一句,态度表得很清楚。财物可以不要,土地不能放弃。这句话说出来,本庄繁自然无法兑现,三个车皮只好原路运回。

事情到这里本该结束,可意外出在路上。按照张闾实的说法,这批“返程”的车皮刚刚出了山海关,一路就被日军官兵和随行人员“各取所需”,最终到回沈阳时,早已面目全非。所谓“退还张家财产”的戏,演到一半成了闹剧,寿懿在天津根本没有机会“接收”,更谈不上什么“与日本人合作瓜分”。

很多人可能难以想象,当时远在天津租界的寿懿,身上盘缠已是捉襟见肘,只能靠亲戚接济度日。这和民间传说“手握巨额财富”的豪门太太,完全是两幅不同画面。

两件事情说完,张力已经很难再怀疑对方身份。这些细节,在当时的公开资料中极少见,许多连研究者都不一定掌握得这么完整,更不用说普通游客。而且话里话外,没有刻意拔高张家,也没有用力洗白,反倒有一种带着伤痕的平静。

真正让张力彻底放下心的,是张闾实拿出的几张老照片。泛黄的纸张,旧式军装,熟悉的侧脸轮廓,一张张摆在桌上,那些在档案馆里见过无数次的面孔,与眼前这个中年人之间,似乎突然有了血脉上的相连。

张力站起来,握住他的手,只说了四个字:“欢迎回家。”

三、

从“叛将之后”到回到大帅府门口

身份尘埃落定,另外一段远在海峡那边的人生,却慢慢显出轮廓。很多人只知道张学良“西安事变”后长期被“管制”,对他的弟弟们在台湾如何生活,却知之甚少。张闾实这次来东北,其实背着父辈整整几代人的委屈和心结。

1948年,东北战局已岌岌可危,张作霖遗孀寿懿带着张学浚等人离开北方,几经辗转,最终到达台湾。那时的张学浚,不过三十多岁,是张作霖第六子,既有“少帅之弟”的名头,又背着“张家人”的标签。

在一些人眼里,这层身份意味着“权贵”;可对他本人来说,却几乎成了吃饭碰壁的“负资产”。张闾实后来回忆,父亲刚到台湾求职时,有老板一听说他是张学良的弟弟,当场冷嘲热讽:“张家的人也会出来找工作?”

在那样的环境下,过去的权势不但帮不上忙,反而成了被人指指点点的理由。为了养家,张学浚换过好几种工作,当过篮球教练,也干过工地监工,风吹日晒,远远看不出一点“军阀公子”的样子。折腾了二十年,他才算勉强在建材生意上站稳脚跟。

家里孩子的处境其实更难。张闾实读初中时,只要历史课讲到“西安事变”,老师例行公事般把他“请”出教室:“你出去,这一课你不配听。”这一句评价,重重砸到一个少年心里。以后课堂上的笑声、窃窃私语,他都听不见,只记得门外那段孤零零的走廊。

长大以后,他试图加入空军,结果因为“家庭背景不清白”被拒。谈恋爱时,女方家长一听是“张学良侄子”,立刻变了脸:“绝不能嫁给叛将之后。”这些话,说得直接,也扎得透彻。对普通人来说,只是一句政治立场上的表态,对当事人来说,却是实实在在的人生门槛。

与此同时,那位在大陆被广泛讨论的“少帅”,在台湾过着另一种形态的禁闭生活。张闾实记得,去探望大伯张学良时,每一次都要经过层层盘问,门岗、警卫,手续繁琐。他印象最深的一幕,是某一次看见八十多岁的大伯准备上楼梯,有人伸手去扶,被他摆了摆手:“张家的男人,不能让人扶。”

这句话看似倔强,其实背后多少带着一丝不肯服老,也有些不甘心。院子里养着两百只鹦鹉,叫声此起彼伏,可主人真正活动的范围,却只有那一块院落。半个世纪的软禁生活,自外向内,是高墙和铁门,自内向外,是风平浪静的假象。

2001年,张学良在夏威夷病逝,享年一百零一年。临终前,他曾叮嘱子女:“回东北,一定要看看大帅府和爷爷的空陵。”这句叮嘱,说来简单,要实践却并不容易。因为种种原因,张学良本人直到去世,都没能再踏上东北的土地,只能将这个愿望交给后来人。

张闾实没有立刻成行。直到2007年,他已四十五岁,事业算不上成功,也谈不上失败,只是个在台湾做建材生意的普通商人。那一年,他搭上台商考察团的名义,从台湾飞到香港,又从香港转至武汉,再一路北上到哈尔滨,最后抵达沈阳。

旅程看似普通,其实每一站都掺杂着复杂心绪。他说,小时候奶奶总跟他讲大帅府的样子:雕梁画栋、院落深深、青楼红砖。那些描绘,在他脑海里停留多年,像一座只有轮廓的建筑。等到他真的站在帅府门前时,他们一家的漂泊史,仿佛在这一刻有了某种回环。

他记得父亲晚年说过一句话:“我这辈子怕是回不去了,你替我回东北看看。”这既是遗憾,也是托付。所以在售票处,他才会脱口而出“就不用买票了吧”这句有些唐突的话。不是为了省钱,而是一种带着试探的心理——毕竟,半辈子都被别人提醒“你是谁的后代”,到了祖辈的大门前,他想看看,这一次会不会有所不同。

四、

空陵、祖坟和“我要告诉日本”

确认身份后,张闾实并没有急于在帅府里流连,他更关心的是两件事:一是大帅府之外,那座“空着”的陵寝;二是张家真正的祖辈埋在哪里。

有意思的是,很多外地游客以为张作霖葬在抚顺的“元帅林”。事实上,那座耗费巨资修建的陵园,在“九一八事变”后一直空置多年。张作霖遇袭于1928年,尸棺本计划迁葬元帅林,却因为东三省局势剧变,迟迟未能成行。

真正的葬地,在更偏僻的地方。1937年前后,张作霖的旧部张景惠出面协调,将灵柩草草安葬在当时的驿马坊村。这里地势不显眼,也谈不上风水极佳,只是一个相对安全、不引人注意的去处。在那个动荡年代,能做到“入土为安”,已经算是极限。

然而几十年过去,社会变迁,村名乡名都改了几轮,“张家祖坟”到底在哪儿,连张家后人都说不清。张闾实只知道一点:祖父并未葬进元帅林。那是真正的空陵。墓在别处。

他在沈阳短暂停留就发现,单靠家族记忆,根本找不着路。盘锦、辽阳、抚顺一带,到底在哪个镇、哪片地,连大致方向都模糊。有一些民间说法,说“张家坟早荒了”,也有人断言“还在,只是没人管”。

关键时候,当地政府伸出了援手。档案一件件翻,资料一页页查,加上老乡老人提供线索,几方合力,终于把视线集中在盘锦大洼县东风镇一块风水地上。那里,自1984年起就被划为文物保护单位,2000年更投入三百万元全面修缮,只是外界知道的人并不多。

2007年4月2日,张闾实坐车前往大洼。一路上,他心里反复打鼓,在书面回忆中写过一句话:“早想好了一副荒坟冷冢的景象。”试想一下,一个家族起起伏伏,从“东北王”到流亡、软禁,上百年翻腾,连祖坟是否犹在,都成了一种未知。

汽车拐进村路时,窗外的景象打破了他的心理预设。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占地一万六千平方米的墓园,松柏成行,远不像“荒烟蔓草”,反而透着一种沉稳的气派。

墩柱上立着石碑,上面是张学良亲手题写的“张氏墓园”四个大字。字体遒劲有力,比他早年在照片上看到的手迹多了几分苍劲。甬道两侧,是一副对联:“前人卧一方瑞地,后世出千古功臣。”字迹在阳光下泛着光,既像是为过往下的注脚,也像是给后来人的提醒。

站在墓园前,他才慢慢回过神来:原来在他不知道的许多年里,这里已经被保护了下来。从1984年立为文物点,到2000年完成整修,地方政府默默做了许多工作,既不张扬,也没借此大肆宣传,只是让这片墓园安静地待在那儿,等人来认。

张闾实沿着甬道,一步一步走近。墓碑上刻着张有财等张家先辈的名字,这些人当年在奉天城里不过是普通商贩、镖师,谁也想不到他们的子孙,后来会变成一度左右东北命运的军阀。

来到祖父张作霖的墓前,他带来的白酒开封,缓缓洒在土上。风很冷,手有些抖。他突然伸手抱住墓碑,眼睛一闭,失声痛哭:“爷爷,张家后人来看您了!”

这一声喊,带着几十年压抑,也带着一种迟到的交代。在场的随行人员,很多只是后来才从书本电视里知道“张作霖”这个名字,此刻看到张闾实那种近乎崩溃的情绪,也不由得沉默下来。

稍稍平静之后,他朗声读出准备好的祭文,其中一句格外刺耳:“我要告诉日本:中国人民是不可欺负的。”这话说得并不高亢,却极坚决。皇姑屯的爆炸,九一八事变的炮火,都已经成了历史事件,可对一个家族来说,这些并非停留在教科书页上的名词,而是切切实实的伤口。

祭拜之后,张闾实在墓前停留良久。按理说,这只是张家人内部的告慰,但在一位外地随行人的眼中,这一幕还有另一层意味:曾经被抛来抛去的一段历史,终于在墓碑前慢慢归位。

回到沈阳前夕,他特意再次来到驿马坊的张作霖墓前,夕阳正斜,光线打在灰暗的石面上。他伸手轻轻抚过碑上的刻字,低声说:“爷爷,我会带更多家人回来看您。”这不是誓言,只是一句很平常的话,却隐隐透出一种决心——张家人不再只把东北当成“过去的地方”,而是慢慢把这里恢复成“本来该来的归处”。

之后的几年里,张闾实没有像游客那样匆匆一瞥就离开。他开始在沈阳定居,在大帅府附近开起茶馆,又创办“大帅府张家菜”。有人说他这是“借祖宗的名做生意”,也有人觉得这是“一种回归方式”。吵归吵,日子仍要过下去,他仍旧为房租、水电、员工工资操心,只不过身后多了一座有着自己姓氏的大院。

2015年,他又带着儿子来到盘锦张氏墓园,让这一代从台湾长大的孩子,在祖坟前站了一站。这一年,距1928年皇姑屯爆炸,已经过去八十七年。那场爆炸像一道生死分界线,把张家人推向不同方向:有人做了少帅,有人成了“叛将之后”,有人远客他乡,有人长眠故土。

而2007年那个春寒料峭的上午,帅府门口一句“不用买票了吧”,看似只是个人的冒失,背后却牵着一个家族绕了大半个中国、横跨半个多世纪的归途。张家的荣辱成败,任凭后人评说;那些具体的人生辛酸,却只有亲历者自己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