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大道不空
这是我今年的第一次徒步,要走两个地方。一个是嵊州石舍村的玄武岩,一个是上虞的周岙,以樱花著称。
我们是从山脚下一处缓坡开始走的。徒步所走的路线,大部分都是山中的野路,或者是山民耕作往来时的履痕,或者干脆是徒步探幽者踏出来的印记。
路说不上好走,野草四伏,很多时候都要被乱草或者灌木遮挡视线。不过,这样的路似乎更显有趣,脚底下磕磕绊绊的,心思反倒收得拢,只顾着看脚下的石、眼前的树,平常惯有的杂念反而都撂在了山外。
春天只是刚刚到来,这山还是冬日的山。半空中的山林疏疏朗朗的,枯枝交错,绿意不多。不过田野间却已经呈现出了浓浓的青绿韵味,各种野草野菜,都从地里冒了出来。绿莹莹,水汪汪,鲜嫩的感觉扑面而来。这已经很有些踏青的韵味了。
山野间穿行了几个小时,七弯八绕地,然后眼前豁然开朗,又走回了车道上,而不远处,就能望见那一片巍峨雄壮的玄武岩。
在那一片灰褐的山色里,它显得突兀,显得沉默,一根根六棱的石柱,齐齐地立着,密密地挨着,像一队远古的兵士,披着铁甲,在这儿站了千万年,站得身上都生了苔藓,可那凛然的气势,一丝也不曾减。
玄武岩我在很多地方都见到过,但是这石舍村的玄武岩还真有点不一样。这石头是火山里滚出来的浆,烧过,沸过,如今却成了冷峻严酷的模样。柱身是一节一节的,切面却呈现六边形,仿佛随时可以折断。我知道地理学上有一个说法,叫“柱状节理”,是岩浆冷却时均匀收缩而成的。走到近前,看到这一片鬼斧神工和威武雄壮,不由得慨叹大自然的神奇。
曾听人介绍过,这里的玄武岩含铁极多,比寻常的要高出许多,甚至还超出了很多铁矿的含量。所以这里的石头也格外坚硬,专给高铁做基石——那千万吨的列车,日夜从上面呼啸而过,也碾不碎它一分一毫。这倒像那些真正刚硬的东西了:不是不碎,是不肯碎;不是不折,是不屑于折。
来此观景的游人并不少,我们就开来了两辆大巴,还有其他团队或者散客也在此地徜徉。不过热闹的人群背后,却因为玄武岩的冷峻,反而显得有些安宁。
我知道,在这片玄武岩景区外围,还有一片玄武岩矿,并不对游客开放,但每天都有很多卡车,往外地运送采出来的矿石。千万年的熔岩,如今一块一块地,被运到天南海北,铺成一条条路,让无数的人,去往无数的地方。无声的石头,刚硬的石头,把自己散出去,铺成千万条路,让这世间的人走得快一些,稳一些。
想到这里,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说不上是什么,只是觉得这沉默的石头,忽然有了些温暖甚至灼热的意思。
从玄武岩下来,乘上大巴,往第二处行程赶去。
周岙离石舍有一小时的车程,路上大家都显得很是安静,也许是先前的疲累,也有可能是还沉浸在那一片壮观石景的静谧之中。
下得车来,继续第二段山路。
这里的风渐渐暖了些。有鸟叫,脆生生的,一声一声的,把山谷叫得空灵起来。而就在那一片鸟语之中,远远地,又望见一大片粉色了。
是樱花,早樱。正正地开在山坳里,满满地铺着,像一片粉色的云,从天上落下来,被山谷轻轻地托住了。走近了,才看清那一树一树的繁花,密密匝匝的,把枝条都压弯了。花瓣小小的,薄薄的,迎着光,几乎是透明的。风来的时候,便有花瓣飘下来,飘飘悠悠的,落在地上,落在石上,也落在人的肩上。
整个山坡都变成了一片粉色的世界,甚至连空气都变得甜软了。这场景是如此的柔美,和先前那片沉默的黑灰岩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站在这柔美的樱花底下,我却总忍不住想起那片刚硬的玄武岩。我想起那粗糙的凉意,那沉默的姿态,那千万年的等待。想起它们被开采、被运走、被铺成路基,让无数的车轮从身上碾过。想起它们那种刚硬的法子:把自己散出去,让这世间走得快一些,稳一些。
而这里的樱花呢?它们的美,竟是另一种法子了。它们没有到处分散,而是聚在一起盛开。花期很短,却十分美丽,开成一树,开成一谷,开成千朵万朵的粉色云彩。让路过的人,在这一刻停下脚步,心里软一下,暖一下,融入在这暖暖的柔和的春意之中。
我忽然觉得,这一刚一柔,一黑一粉,竟是刚刚好的。没有那刚硬的,人走不稳,走不快;没有这柔美的,人又留不住。有刚有柔,有快有慢,有聚有散,有去又留。这世间才会显得如此丰富多彩。
末了,写上两首小诗,记录此行吧。
其一:石舍玄武岩
嶙峋铁骨六棱身,万载黑石不记春。独立无言山野里,一诗一意一乾坤。
其二:周岙樱花
樱花开落总盈盈,素雪丹霞绚晚晴。空羡人间真艳色,香魂归处满山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