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海日记:Kakinada——索龙——张家港(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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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kinada——索龙——张家港2003年9月2日星期二 多云

在如此低纬度的印度尼西亚内海(爪哇海)里,风大的竟然也将海面吹出了一朵朵白花,而且已经持续了两天多了,倒是蛮少见的。一般来说,南北8度以内的海上,没有大风浪。所以我总说,这里是航海的天堂。

船速不快,每小时大约十一到十二海里。我们预报是六日抵凯马纳,至昨天上半夜还有一千三百多海里,所以按预报时间到达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不是说笑话,这条船真的只能做半年,否则船员会累死,而且还得成天提心吊胆,说不准什么时候又会发生点什么故障。

七、八月两个月我坐一水班,航行中天天都在驾驶台操舵,对甲板上有点什么事也不太清楚了。九月份我又做白天了,昨天和今天两天参加吊车调换钢丝绳,在甲板上走着时,看到几个大舱底板在冒水,好像喷泉一样,不由愕然。木匠说,你大惊小怪了,大舱早就开始冒水了,几个水管也开始漏水。小宁波说,不但有喷泉,还有瀑布呢!这些水当然都是从双层底和边水舱里漏出来的,它们都是压载水舱。还算幸运的是,这次回国我们船是装原木,也即重载,不用压水了,否则还不摇死了?

回国后,这条船肯定是要修一修了,我们估计船东公司对已经坏的无法使用的左边锚机、雷达、收发报机(驾驶员们称为C站)都是肯定要大修了,因为它们影响到航行安全,长期混着迟早要出大事情。主机呢?据说已经能走了,在新加坡也上来了一些备件,很可能不会再在厂里修,最多检查一下,或者让船员自己干,这样可以节省很多修理费。至于甲板部的一些已经发现的故障,如上面提到的压载水舱的问题,以及大舱之间的破漏、水管的漏水等,我们都估计小破漏会修一修,但压载水舱大约不会彻底的修理,因为工程很大,尤其是双层底的锈烂问题,如果要修的话就要割开舱底板了,而且几乎牵涉到所有的大舱,那费用就厉害了,那船东老板还不肉疼死了?上次在立丰船厂就修了个半调子,一看已经花去了五百万了,立刻粉饰一新硬是逼着开船,结果倒霉的是我们——后遗症一个又一个,航行中故障不断,险象环生,他妈的在他们眼里我们船员的命根本不值钱。偏偏船长和老轨为了给公司(船东公司和船员公司)留一个好印象,无论什么事情都不敢顶上去。工作用的很多劳放用品都没有了,他们也只是极温和的反映一下,于是船东公司就“温和”的给我们一点点,应付一下。而船员应该享有的利益和安全保障呢?他们的利益是不会受到损失的,至于安全保障,还不到眼面前、还不到严重的要出大事情了,他们为了取悦更上一级领导就只得忍着了。

唉……这个混账的世道……下面的人谁敢说什么?除非你不想在船上干了。无论是船长还是公司里的领导,现在最喜欢的下属工作人员不是会干活的能干活的,而首先是听话的没脾气的。

当然近一段日子由于不断发生故障,他们终于知道了一点,能干的人比听话而无能的人实在派用场的多,这没办法,因为阿谀奉承在实际工作中一点作用也没有——

前天一天是给三舱克林吊换钢丝绳,上午我和小宁波也在,于是顺利的拆下了旧钢丝绳的尾端,将新钢丝绳接上并顺利的安装好,下午我和小宁波休息(那天我们两人还要上夜班)。当时我就在想,他们麻烦了,因为下午参加的人没一个真正能干点技术活的。这种活,技术并不复杂,问题是你得要主动的去琢磨它,要动一点儿脑筋,要头脑灵活点儿,而且不能太懒。好了,到了晚饭时,大副气冲冲的在房间里对我们说,他妈的都在看着,最后一道工序就是搞不好,什么水手长,捣鼓了半天也不行,最后还是我去安装成的。

和蠢人一起工作你要么气死、要么笑死。昨天也是如此,给一舱的千斤钢丝绳换新的,第一根上午搞的,没有问题,下午又搞第二根,水手长和一个实习生在做连接,本来这也不复杂,四舱三舱都已经干过了,所以我没去干,在整理绳子。等他们连接好那钢丝绳后,我过去一看不由吃了一惊说:“你们两个人搞了半天怎么还只插了四道,这不行的,至少还得再来几道……”水手长可能觉得有损自尊心,就不耐烦的说:“好了好了可以了问题的。”那我当然不能再说什么了,结果新钢丝绳走到一个滑车哪儿给卡住了,顿时就紧张起来了,谁也没把握那连接不会因为卡口而断掉,结果多了很多功夫将那钢丝绳拽下来重新扎了一下再顺利的穿过。

今天下午在绞进滚筒里时也是,我就发觉不对劲,一边多一边少的,我喊着:“这不行的肯定不行……”没人听的,因为觉得这么简单的事情怎么会不行呢?他们的问题是没有仔细的观察,他们不喜欢仔细和认真,因为那是要付出一定的智力劳动的,他们懒惰惯了,没有了智力劳动的习性,平时工作混着什么事情也没有,业余生活也是混着,吹牛聊天或者到领导那儿凑趣,工作是劳累的,体力和脑力都要付出一点。生活是混着,工作也混着,整个人生都是混着,吃吃喝喝最开心,吃饭睡觉最重要,当然蠢人们还是要点儿蠢人面子的,所以总是不服气你,虽然事实一再证明了他们比我们愚蠢的多了,可心里总觉得自己不会样样都比你蠢,至少认为做这么简单的工作不会暴露出他们多少的愚蠢。可是既然是蠢人,又怎么会懂得那件工作是简单的、那件工作是复杂的?

蠢人和聪明人的一个最大的区别就是,蠢人决不轻易动脑筋,聪明人绝不轻易的不动脑筋。

唉……这世道,偏偏蠢人做领导的特别多。这叫什么?黄钟沉默,瓦觳雷鸣。

这些话说多了容易肝火上升,还是少说为妙,早就有领导给我下结论了:这人工作是可以的,就是牢骚太多。是啊,多与蠢人计较,浪费精力,还是保养身体为重。

23时39分于爪哇海航行中

Kakinada——索龙——张家港2003年9月5日星期五 多云

老韩发牢骚说,这条船上的领导干部的素质比普通船员还要差。

想想也有点道理,比如前天的一件事情——

大副手头有点钱,这钱究竟是什么钱?他作神秘状,总之要我们不要问。

为什么呢?这些钱一般来源于卖掉船上的废旧钢丝绳、废油桶和其他废铜烂铁。而按公司规定船员是无权自主买卖船上任何船舶物件的,包括废旧下脚料。但废旧下脚料往往没有账目的,公司里也缺乏正常的回收制度,所以一般船上都是将它们卖了,然后全船船员平分。但说是平分,有时候贪婪者还是会动点小脑筋给自己留下一部分,因为经受人往往就这么几个人,具体的究竟卖了多少钱大多数船员并不知道。不过大副手中的钱应该不会是这类的钱,否则要么他闷掉,自己得了,要么就大家平分。否则一旦被未能得到此钱的船员获知真相,必定要闹起来,而这种钱是最怕闹起来的。

所以我估计可能是公司里发下来的劳务费,究竟有多少?大副没有说。

大副怎么处理这钱呢?他给了水手长一百五十元,说由他决定给哪几位水手作为嘉奖。于是我们这位水手长兼政委完全不出我们意料之外的将钱五十元一份分别嘉奖给了他的两位亲信和一位他不得不倚重的一名水手,即小宁波。小宁波平时一向和大副过往密切,自然将嘉奖的真相透露给了大副。于是大副忿忿然起来,晚上和我们一起吃饭时他又将真相告诉了我们,并且说“我是留了一手的,我想试试他,他竟然真的这样做了。”大副拿出了一百元,给我和另一位水手一人五十元,并嘱咐我们不要对外说。

事情真是令人啼笑皆非啊!才五十元罢了,竟也搞得这么复杂,心态复杂,思维复杂,关系复杂。我们那位水手长兼政委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人加蠢人,这其实大多数船员都已有所了解,我们包括大副更是知之甚详,这钱根本就不必给他去分配,如果你大副自认为是公正的,就应该自己来分配,本来大副是部门长,有权分配这类的零散奖金,又何必多此一举呢?现在到好,全部五位水手,有四位都拿到了五十元,其中包括那位我们公认的最偷懒、最会混的水手,即水手长兼政委的亲信(令一位是一个实习生)袁宝建,只有一位水手落空那就是老韩,而且至今不知底细。这,实在是很不公平!而且事情干的愚蠢之极,叫人叹息不已。

此外,大副将事情告诉我们之后,我惊讶的问小宁波:“你怎么不告诉我们?”他咕哝道:“告诉你们做啥?”大副说:“水手长叫他们不要说出来的。”我就说:“知道真相我们去问问他凭什么给他的亲信嘉奖而不给我们。”小殷立刻说:“只有你会去问。”言下之意,我是冲头,而他是不会做这种冲头的。

对那位水手长兼政委的做法,我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因为这才是他,这样的做法才是他的做法。我不满的是小宁波竟然拿了这种钱,连说都不说一声,我还一直以为我们关系很不错呢,呵呵……看来我真是太天真了,一直都那么信任他。船员之间真的是没有朋友的。五十元钱就能将他的嘴封住,至少对我封住。当然,可能是我一相情愿了,其实在他心目里我和他的关系并没有多少密切。幸好,知道的还算早,还算没有什么事情发生,否则我非被他出卖不可。至于小殷,一个懦弱浅薄的庸人而已,无须多论。

我们这位年轻的大副,为人有正直善良的一面,对我们几位都还是不错的,还不算混蛋。他就是满脑子的狭隘的权力观念,成天念叨的就是这些,而且很冲动。当然就眼下中海的干部船员素质来说,他的这一点正直和善良秉性,已经是颇为难得的了。

船大约明天中午之前就可以抵达凯马纳了。

22时47分于班达海航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