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你们说个事儿，重庆深山里藏着个老庙，空了好些年了，邪乎得很。

那天我顺着石阶往上爬，越走越静，快到跟前时就听见“吱呀——吱呀——”的声儿。抬头一看，那朱漆大门掉了大半皮，歪歪扭扭挂着，风一吹就晃悠。推开门往里瞅，乖乖，地上的落叶没到脚踝，脚一踩“沙沙”响，里头空得哟，能听见自己喘气的回音。

山脚下住的王大爷，跟我唠起这庙当年的光景，眼睛都亮了。

“我十来岁那阵，天不亮就有人往山上赶，石阶被踩得光溜溜的，跟打了蜡似的。”大爷咂咂嘴，“庙里70多个和尚呢，一个个红光满面的。后山坡200亩地，全是他们种的，水稻、玉米、青菜……厨房那口大铁锅，炖整只羊都富余。赶上法会，几十张桌子从殿里摆到院子，香客坐得满满当当，和尚们忙得脚不沾地，喊吃饭都得扯着嗓子。”

我绕到庙后头，还真见着一大片田垄，就是长满了草，看不真切了。大爷说，那时候和尚们种的粮食吃不完，常分给山下村民，谁家媳妇坐月子，还会特意送袋新米来，热乎着。

啥时候开始冷清的？大爷挠挠头，说大概几十年前吧。

先是年轻和尚一个个走了，有的还俗，有的去了城里的大庙。后来香客也少了，正殿的香炉三天两头灭着，冷飕飕的。最后一个老和尚走的时候是2010年，王大爷亲眼看见的，“老爷子站在大殿门口，摸了摸佛像的手，叹口气说‘佛在，人走了，也正常’，然后背着个小包袱，一步三回头地往下走，那背影，看着就心酸。”

我壮着胆子推开偏殿的门，好家伙，灰尘能埋住脚脖子。墙角的蒲团褪成了灰白色，旁边扔着个木鱼，木头都裂了缝。墙上贴着的佛经语录，被雨水泡得像烂纸，字都晕开了。阳光从窗洞照进来，里头全是飞着的小毛毛，看得人心里发空，说不出的滋味。

院子里立着几块石碑，风刮日晒的，字都快磨没了。

我蹲那儿瞅了半天，才认出“光绪”“捐田”几个字。旁边正好有个来爬山的大哥，他懂点这个，说这庙明朝就有了，全靠周围人帮衬着修起来的，“你看碑上这些名字，都是当年捐钱捐地的老百姓，那时候信佛，其实啊，是信个念想，信日子能越来越好。”

这话我信。村民李大姐跟我说，她小时候没钱买糖，就往庙里跑，老和尚总会从袖口里摸出块水果糖塞给她。“他还跟我们说‘佛不在泥像里，在你心里’，那时候小，哪懂这些，就觉得和尚爷爷兜里总有糖，可好了。”

去年有驴友把这儿拍了发网上，来的人突然多了。

有人带块抹布，把佛像上的灰擦了擦；有人从山下折了把野花，插在香炉里；还有人跟我一样，就坐在门槛上发会儿呆，啥也不干。走的时候都轻手轻脚的，好像怕吵着谁似的，怪有意思的。

下山的时候，风又吹得门“吱呀”响，恍惚间好像听见有人在念经，又好像是和尚们在田埂上笑。这庙是空了，但那些热热闹闹的日子，那些暖乎乎的心意，好像还藏在墙缝里、石碑下，没走，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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