傣乡婚宴
参加婚宴回来,正想写段文字以记之。不料,打开手机,小妹凤兰在朋友圈里已先声夺人:
“我不止一次说过,和二姐一起参加活动,我从不班门弄斧,都是坐等转发二姐的朋友圈。今天同去的二姐没去看仪式,可二姐夫的表现,比仪式还精彩,只好由我记录了。[偷笑]当伴郎团把住楼梯口,说伴娘团要喝三杯酒才能上楼,酒都摆好了,结果二姐夫上去直接端杯就喝,把伴娘的酒给喝了。[捂脸]到了楼上,红地毯上坐满了双方长辈男士,版纳朋友说这是长辈席,一转头,二姐夫已经脱鞋盘腿,妥妥地融入长辈队伍里了;[偷笑]等有人挨个敬酒时,二姐夫挪到了新郎旁边,安安静静和新郎攀谈了十几分钟......二姐夫抢着喝掉伴娘酒、混进长辈席盘腿而坐,再到他拉着新郎促膝长谈的真诚瞬间,每一幕都那么的鲜活又动人。可以说今天最精彩的不是仪式,而是二姐夫的沉浸式表现,全程高能又可爱。”小妹还特意配上照片加以佐证。
我看后哈哈大笑,立即点赞回应:“写得生动有趣,妥妥的一个老玩童。”
七十三岁的人了,竟如此表现,可不就是一个老玩童!
春节过后,在西双版纳连续参加了两次婚宴。地点虽一东一西,但都在白云深处。路上满眼葱绿,处处生机勃勃,尤其今日到曼那这个傣寨,香蕉林连着橡胶林,满坡的火龙果拥抱着苹果枣园,一幕一幕的撞进眼帘,车在山峦之间峰回路转,心中的喜悦一浪高过一浪。
傣家把婚事比汉家看得更重要,当天一早便杀掉一头水牛,一家办婚事几乎是全寨人的节日。傣乡的穿戴,男简女繁,不同年龄段的女士们穿戴也不一样,年轻的姑娘穿戴最讲究,浅色大襟短衫,腰束银色腰带,下着花纹双层彩色筒裙,还身挎一个同服装相配的精美小布包;头顶偏右挽髻,插金簪或鲜花,行走轻盈,待客彬彬有礼,清爽而温婉。一位老迷涛说,平时也不这样,只是过泼水节之类的节日和参加婚礼才如此打扮。傣族的“老迷涛”就是我们说的上年龄的女人。
曼那这个山寨不大,就五十来户,他们的风俗是一家有事全寨帮忙。婚宴大约有八十多桌,顺着山势村形,在帐篷之下弯弯曲曲摆了一大片。六口大锅、四口小锅蒸煮煎烩,锅下烧的是山木劈柴,炊烟袅袅,远远望去,这些炊烟几乎和绕山的白云连在了一起,美美的一道风景。
婚宴的菜是傣味大全,一道一道的上来,极为丰盛,这和我们汉家的婚宴菜大为不同,我们讲的是面子,他们讲的是精致。据说,他们的所有食材几乎都是新鲜的。寨上有个规矩,谁家要办婚事须提前四个月通知,家家户户分别计算着时间种上各式各样的蔬菜,供婚宴时使用。我记不住上桌的菜名,但都尝了尝,挺好吃,特新鲜。我也喝了一小杯白酒,下口甘醇,觉得地道。同来的本地人小海说,这是他们自己酿烤的,苞米酒,50多度呢!傣乡人热情好客,自己也爱喝酒,还爱喝自己酿得酒。他们不讲酿,叫烤,一般家庭,一年要烤百十来斤,亲朋好友多的要烤二百来斤的。很有意思的是,烤酒的技术家家都会,不用求人。但问题是女的会,男的不会,规矩是传女不传男。我听后一楞,这和汉家传男不传女的旧习俗恰恰相反。和我们同来的布朗族的小周,快人快语,话也说得风趣。她爸是布朗族,她妈是汉族。她说,比较起来,少数民族这里男的懒,女的都勤快,拿事的也是女的,我妈啥都会,我爸就不是。攀谈起来,她妈姓吴,是吴三桂的后代。赫赫的云南王啊,康熙削藩后,家道中落,不知如何又辗转到澜沧江岸边,真是时世变迁,沧海桑田呀!
需要赘一笔的是,如今的傣乡已看不到旧时的模样,看不到那种印象中的傣家竹楼。能够看到的只在旅游的景点处,那是特意保留下来的。曼那虽名不见经传,但有代表性。村寨的小楼都很漂亮,砖瓦水泥,钢架结构。底层不再架空养畜,而是全部封闭,变成了宽敞的车库或开放的客厅,楼顶依然是人字大顶,保留着干栏式的建筑基因。那美丽的房屋,整洁的街道,盛开的鲜花,令人感慨不已。这里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但绝无“不知有汉,无论魏晋”者也。
傣乡婚礼上一派喜气洋洋,但看不见拿麦克风的主持人,仪式的地点放在男方的二楼大厅。隆重且朴实,热闹而大气。五十来平米的大厅里,铺着鲜艳的红地毯,红红火火,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辈们在地毯上盘腿而坐,男方与女方送亲的长者坐上红地毯的大约有十几个人。开始时双方的尊者之长,在一个小低桌前对面敬酒,真像古时的好友对饮,他们虽揣着缔结秦晋之好的喜悦,但表现得都很庄重,像是要托付大事。我见他们虔诚地闭着眼睛喃喃而语,随后又酙满一杯酒推给女方,女方一饮而尽,随后也是闭眼喃语,完后再酙酒推给男方,来来去去好几个回合。这两人结束后又换两个人,几乎所有的人都对饮一遍,只是回合要少些。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双方的长者在敬天敬地敬祖先,是在为一对新人祈祷和顺平安,子孙兴旺。他们喃喃自语的是傣族的新婚祝词。
拴线是傣族婚礼中最重要的仪式,一张傣族称为“姆欢”的神桌,抬到红地毯上,几名族中的长辈自动地盘坐成了一个圆圈。神桌上一对芭蕉叶折叠成的高锥帽是标志性装饰,据说这里一只是雄鸡一只是雌鸡,喻阴阳调合。桌面红绸垂地,鲜花相绕,桌上放有两个金碗,一匹布绫,还有盐巴、香蕉、糯米团等祭祀祈福的物品。桌面上还有散放着的几张百元大钞。
一对穿戴艳丽的新人面对神桌,行古代最隆重的跪拜礼,双手扶地长跪不起。新郎的爸妈跪在新郎新娘的后边。这时主婚人开始拴线了,一条白线拴过两位新人的手腕,又在一对新人的肩膀上绕来绕去,很是认真,一丝不苟。这是一条神线,要拴住一对新人的灵魂、幸福和命运。坐在周边的长辈们,手里也都牵着一根线,每根线都与一对新人的线相连。他们好像也在说着什么,我听不懂,大概是如“执子之手,白首偕老”之类的祝福吧。
当族中长辈对面而饮时,新郎新娘坐在红地毯的边上,静等拴线仪式的开始,这里有一段时间的空间。我悄悄地坐在新人旁边的空位上。如今傣族儿女开朗大方,还能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和他们交流起来,只觉得他们的话比我说的话好懂。新郎叫岩光罕,新娘叫玉温化,二人同庚,都二十六岁,新娘是随近另一个寨子的人。我问她们是如何认识的,因为傣族儿女的婚事常有一段浪漫的故事。他俩相对一笑,小玉大方地说,也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吧。听得出,他们有文化。怪不得他们在门口写着:我们结婚啦!下面还有一段很有特色的誓词:“深爱如长风,把我吹向你,穿过大海,越过高山,你在哪里终点在哪里,我爱你,如鲸到海,似鸟投林。”
人逢喜事精神爽。认真地参加一场婚礼,似乎可向生命中注入一种喜气,一种生气,一种活力。我们老年人还是少感叹些无可奈何花落去,多想想似曾相识燕归来吧。
小妹凤兰在微信讲的我的表现,真得让人哑然失笑,老夫聊发少年狂。想想毕竟干了一辈子新闻工作,虽其中担任过多年的总编社长,但说来说去还是个大记者。如今一高兴,记者的本色不易掩饰,凡事好奇,凡事都想看个明白,问个明白,弄个明白。“老顽童〞让人啼笑皆非。
2025年3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