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科探号
从佳木斯拼车去大亮子河那天,同车的是一对老夫妻。
大叔坐副驾,一上车就跟司机唠上了:“去大亮子河啊?我们二十年前去过,那时候啥也没有,就一片林子。”
司机说现在开发了,4A级景区,路也修好了。
大妈在后排拍拍我:“小伙子第一次去?”
我说对,听说那儿有原始红松林。
她点点头:“那可得好看看,红松现在少见了,我们那会儿去,满山都是几百年的老树。”
进山的路,音乐公路先给我整懵了
从佳木斯到汤原县,再往西北走,路越来越窄,树越来越多。
开了一个多小时,两边全是林子,密得看不见天。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跟舞台上的追光似的。
司机把车窗摇下来:“闻闻,这味儿。”
空气确实是甜的。那种味道说不清楚,像是松针、泥土、野花混在一起,吸进去整个人都轻松不少。
大妈在后排深吸一口气:“还是这个味儿,二十年没变。”
正说着,车轮底下突然响起音乐——《我和我的祖国》。
我愣住了,以为车里放歌。司机笑了:“音乐公路,轮胎压上去就有声,全国没几条。”
我把头探出车窗看,路面上一道一道的沟槽,车开过去就跟放唱片似的。
大叔把半个身子探出去听,风把他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不管,就那么听着。
那歌响了得有半分钟,然后没了。等下一辆车压过去,又响起来。
我后来查了一下,这种音乐公路是用不同间距的沟槽切割出来的,车开到一定速度,轮胎和路面摩擦就产生特定的频率。大亮子河这条全长700多米,是黑龙江省第一条。
红松林里,碰见个画画的姑娘
进公园直奔红松林。
走了十几分钟,林子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脚下是松针铺成的路,踩上去软软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抬头看,那些红松高得吓人,三四十米,得仰着脑袋看。树干笔直笔直的,最粗的那几棵,我一个人抱不过来。旁边的牌子写着:树龄300-700年。
七百年前,明朝还没亡呢。
再往里走,看见一个姑娘坐在折叠凳上画画。面前架着画板,手里拿着笔,正对着前面一棵老松描。
我站旁边看了半天,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偶尔抬头看一眼树,又低头画几笔。
她察觉到我在看,扭头冲我笑了笑:“来旅游的?”
我说对,你也是?
她说她是佳木斯大学美术学院的学生,和同学来写生,同学散开了,她找个地方自己画。
“这林子画不完,”她说,“光线一变,颜色就变,刚画完这边,那边又不一样了。”
我问她来了几天。
“两天了,还想再待几天。”她指了指前面那棵树,“你看这棵,树皮上长着苔藓,还有小蘑菇,一个树上住着多少东西。”
我凑过去看,果然,树皮缝隙里绿茸茸的,有几朵小蘑菇探头探脑。
她收起画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回去吃饭了。你慢慢逛,这地方待一天都不腻。”
巨树岛,我抱了抱那棵371岁的大青杨
顺着指示牌往河边走,到了巨树岛。
说是岛,其实就是河中间一块平地,四面被大亮子河围着。岛上长着几棵巨树,最大的那棵叫“临溪”,旁边牌子写着:树龄371年,胸围580厘米。
580厘米是什么概念?三个身高一米九的人手拉手都抱不过来。
我站树下仰头看,脖子都酸了。树干粗得吓人,树皮一道一道的,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树冠撑开,把天都遮住了。
旁边有个大哥正在拍树,手机举得老高,退几步,再退几步,还是装不下。
“这树太大了,”他放下手机冲我苦笑,“拍不全。”
我说你让朋友帮你拍。
他说一个人来的,自驾从哈尔滨过来,就为了看这几棵树。
“网上看的照片,说是东北最大的大青杨,非得亲眼看看不行。”他绕树转了一圈,“值了,亲眼看了才相信真有这么大的树。”
我学他绕了一圈,最后忍不住伸手抱了抱。当然抱不过来,就贴上去,脸贴着树皮,闭眼待了几秒。
那大哥在旁边笑:“咋,跟树说话呢?”
我说不是,就想感受一下,三百多年站在这儿,都见过啥。
他说:“见过清政府倒台,见过日本人来,见过解放,见过改革开放。咱们算啥,它眼皮底下的事。”
白桦林里,看见啄木鸟在上班
从巨树岛出来,往白桦林走。
一千公顷的白桦纯林,远远看过去,树干白得发亮,密密麻麻的,像一群穿白裙子的姑娘站那儿。
走进去才发现,树干上全是“眼睛”——那种自然形成的疤,深色的,椭圆形的,有的像在瞪你,有的像在眯着眼。
正走着,头顶传来“笃笃笃”的声音。
抬头看,一只啄木鸟趴在不远的树干上,正低着头猛凿。黑背羽,白肚皮,脑袋一前一后地晃,跟装了弹簧似的。
我站在那儿看了它足足五分钟。它也不怕人,凿几下,停一停,歪头听听,接着凿。凿下来的树皮碎屑簌簌往下掉。
旁边有个小孩拉着爸爸的手也停下来看。小孩小声说:“爸爸,它在干嘛?”
爸爸也小声说:“上班呢,找虫子吃。”
小孩说:“它累不累?”
爸爸想了想:“可能也累吧,但得吃饭啊。”
我在旁边没忍住笑了。
抗联密营:那几间木头房子,藏在林子深处
再往里走,有一片空地,几间木头房子散落在那儿。
木刻楞房子,用整根原木垒起来的,木头和木头之间填着苔藓。房顶长着草,有的还开了小黄花。
这是东北抗联第六军的密营遗址,1936年到1938年,赵尚志、李兆麟、夏云阶他们在这儿待过。
有一间房子门开着,我探头往里看。黑乎乎的,啥也没有,就一个土炕,炕上铺着干草。墙上挂着老照片,黑白的,一群穿着破棉袄的人站成一排,脸都看不清,但能看见他们在笑。
门口坐着个大爷,穿着志愿者马甲。我问他这房子是不是后来修的。
他说是复建的,2009年按原样盖的。原址在那边,他往林子深处指了指,“走二十分钟,还能看见地基,土炕的印子都还在。”
我问当年在这儿的人苦不苦。
他想了想:“苦,冬天零下四十度,就这木头房子,烧火都不敢冒烟,怕被鬼子发现。吃的是冻土豆、树皮,有苞米面就是过年。”
他顿了顿:“但没他们苦,哪有咱现在。”
我没接话,站在那儿看了半天。林子还是那个林子,风还是那个风,但人换了好几茬了。
实用信息(给想去的人)
· 怎么去:从佳木斯市区开车往汤原县方向,走G102国道,再转县道,跟着导航走就行,全程一个半小时左右。没车的话,可以在佳木斯客运站坐车到汤原县,再从汤原县打车或者拼车进山
· 音乐公路:在进山的必经之路上,具体位置是汤原县北郊到亮子河森林公园路段。车速保持在40公里每小时左右,效果最好。
· 逛多久:如果只走马观花,两三个小时够了。如果想好好感受,建议待一天。公园里有住宿,可以住一晚。
· 看什么:
· 红松林:原始红松母树林,亚洲最大
· 巨树岛:那棵371年的大青杨一定要看
· 白桦林:一千公顷纯林,拍照出片
· 抗联密营:了解东北抗联历史
· 愿海寺:深山里的寺庙,清静
· 什么季节去好:四季都好看。夏天避暑,秋天看红叶,冬天看雪。但冬天冷,零下二三十度,得多穿。
回来路上,那对老夫妻睡着了
回去还是拼那对老夫妻的车。
大叔上车没多久就睡着了,头靠着车窗,呼噜声轻轻的。大妈没睡,看着窗外发呆。
我问她二十年前来的时候,这儿啥样。
她想了想:“就一条土路,车开不进去,得走。林子跟现在一样,但没人,走半天碰不见一个。”
“那时候你们的感情很好吧?”
她笑了:“可不,刚结婚,他骑自行车带我来的。骑了得有三四个小时,我坐后座,屁股都麻了。”
她扭头看了看睡着的大叔:“那时候他头发还多着呢。”
我没接话,怕吵醒大叔。
车开过那段音乐公路,轮胎底下又响起《我和我的祖国》。大叔没醒,继续睡着。
我突然觉得,这趟来得挺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