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问一个山西人,朔州在哪?
他可能会说:哦,朔州啊,大同南边,雁门关北边,挨着内蒙那个。
但如果你问一个朔州人,你们那儿有什么?
他会看着你,用那种带着塞外风沙味道的嗓音说:有马,有关,有血,有骨头。
——vision手记
打开山西地图,你会看到一个酷似马头的地形——那是朔州。
夕阳西下的朔州古城
西北毗邻内蒙古,南扼雁门雄关,内外长城在这里交错蜿蜒。三面环山,桑干河从中流过,地肥草美,天生就是养马的地方。
这座城市的名字,出自
《诗经》里的四个字:“城彼朔方”。
朔方,北方之意。地之北,国之边陲,两国交界之处。
两千多年前,秦将蒙恬率领三十万大军来到这里。他站在恢河和七里河交汇处,看着眼前万马奔腾的景象,被深深震撼。于是,一座叫“马邑”的城池拔地而起。
从马邑到朔州,这座城市换了名字,但骨子里那股劲儿,从来没变。
用现在的话说,朔州是一座被“雄性荷尔蒙”浸泡过的城市。
久居边陲,饱受战火,却以山一样的韧劲和海一样的胸怀,默默守卫着中原故土。
他是跃马扬鞭的全晋巨防,也是塞上绿洲的诗和远方。
今天,让我们走进这座从《诗经》中走出的城市,看看他的另一面。
朔州的地理,用一个字就能概括:马。
不仅地形像马头,这里的故事也与马有着不解之缘。
早在2.8万年前,朔州先民峙峪人就在这里牧马,
被称为“黑驼山下的猎马人”
。峙峪遗址出土的骨器、石器,见证着这片土地上最早的游牧记忆。
为什么是朔州?
朔州古城
因为这里三面环山,桑干河蜿蜒而过,水草丰茂,气候凉爽。研究军事史的专家说,良马不喜酷热,惟清凉多草之地最为适合。马邑地势平坦,依山近河,远古时已有马群活动,自是放牧的天选之地。
在古代政权纷争的时代,这里便是重要的战略储备库。
蒙恬相中这片土地,筑起马邑城,作为军马训养的基地。从此,朔州就和“马”绑在了一起。
今天,朔州还有数不清的与马有关的地名:马邑村、马邑路、马邑小区、马跳庄、上马石、下马石、马蹄沟、马营堡、勒马沟、祝马会……不计其数。
一座城,从出生起就带着马蹄声。
朔州这个名字,来得比马邑晚。
公元553年,北方柔然国在突厥攻击下投奔北齐。北齐皇帝高洋将柔然部众安置在马邑。不料几个月后,柔然可汗率众背叛。
高洋亲征,数万柔然兵全军覆没,柔然因此而亡国。
战后高洋认为,马邑战略地位重要,便在秦汉马邑城旧址上扩建朔州古城,将朔州治所由内蒙古和林格尔迁移至此。
从这时起,马邑开始称为朔州。
此后,
“朔”方唱罢,“马”又登场,地名始终在朔和马之间交替更换。
隋设马邑郡,唐又在今朔城区东置马邑县,清撤马邑县为马邑乡。
直到1989年,朔州市行政区划正式建立。
“马邑”在前,“朔州”在后。是
马邑滋养出朔州,是战马塑造了这座城市的气质。
但朔州的历史,不止于地名更迭。
公元前133年,一个叫聂壹的汉朝商人来到匈奴军臣单于军中,以里应外合的名义,诱惑匈奴攻击马邑城。
当军臣单于率领大军来到距离马邑百余里的地方时,发现牲畜众多却无人放牧,顿生警觉后离去。这便是汉武帝精心策划的诱敌歼灭战“马邑之谋”。
虽然未成功,却成了一个转折点。自此,西汉结束了长期的和亲政策,转而主动出击,卫青、霍去病率大军远征匈奴。
一座城,就这样改变了整个王朝的国策。
朔州这块土地,似乎专产两种人:将帅和烈女。
从汉至清,朔州闻名天下的著名将帅10多人,在二十五史和其它文献资料中有记载的近200多人。其中有5位皇帝、5位皇后、13位宰相。
三国名将张辽,是朔州人。民国《马邑县志》记载,他是聂壹之后,为避怨改姓,故里在城东十五里之大夫庄。
建安二十年(215年),东吴孙权率十万大军攻合肥。当时城内仅有张辽等率七千兵力驻守。他率勇士不足千人主动出击,以少胜多,击退吴军。
八百破十万——这是战争史上的奇迹。
今天安徽省合肥市逍遥津公园里,还立着张辽的塑像。
比张辽更广为人知的,是尉迟恭——那个被贴在千家万户门上的门神。
尉迟恭,字敬德,鲜卑族人,隋开皇五年(585)生于朔州善阳。唐武德三年(620),全心追随秦王李世民,率军南征北战,以“忠、勇、廉”著称。
史书记载,他爱兵如子,常将朝廷赏赐的财物分发给士卒,深受下属爱戴。
在朔州,流传着尉迟恭“擒海马”的传说。神头海(今神头泉群)是尉迟恭擒海马的地方,至今仍是朔州的标志性人文风景。
朔州老城北边,有一条以张辽命名的路。尉迟恭的故里,也是朔州人引以为傲的名片。
文有班婕妤,武有张辽、尉迟恭。这就是朔州的人物谱。
在通往朔州的路上,雁门关如锁钥般屹立。而雁门关前的两座新旧广武城,更是一马当先,以己之力为身后的雁门关抵挡了太多刀光剑影。
广武明长城
月亮门
“广武”这个名字,来源于战国后期赵国名将李牧之孙——李左车。他被封为“广武君”,封地就在雁门关一带。“广武”释意为“广布武德”,鼓舞守关将士、震慑入侵之敌。
由于雁门关地形狭窄,无法展开大部队厮杀,新旧广武城面前的开阔地带,就成了最合适的战场。这里是整个雁门关防御系统的绝对核心,是“前方的前方”。
“首攻广武,后图雁门”
——广武城成为游牧民族南下必须攻克的第一站。
如果说广武长城是履历最丰富的古战场,那么曝光度最高的古战场,非金沙滩莫属。
雍熙三年,宋太宗北伐辽国,名将杨业一路夺取辽国四州。但因主力军失利,杨业被迫在今天的金沙滩一带冒险出击。在援军率先撤退的情况下孤军奋战,儿子、部将全部战死,他本人被俘,绝食殉国。
这就是宋朝雍熙北伐的重要战役——陈家谷之战。后人将这一战演义成了著名的金沙滩之战,以此称颂杨家将的英勇忠烈。
今天的金沙滩,已是怀仁市以宋辽交战杨家将故事为主题建造的园林区。区内万顷碧波、百里苍翠,大型全域实景演绎《忠魂》,再现杨家将一门三代精忠报国、血染沙滩的忠烈壮举。
一座古战场,就这样从刀光剑影变成了忠义的象征。
在雁门关外的原野上,星罗密布着大大小小的土冢。那是长眠于此的戍边将士,马革裹尸,魂归朔州。
最著名的,是广武汉墓群。
它位于山阴县境内,大小群冢298座,最大的土堆10米多高,最小的3米多高,规模之大,全国罕见。
1988年,广武汉墓群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考古学家已发掘战国至元代古墓3500座,出土文物2万多件。这批文物清晰地勾画出古代朔州的发展轨迹,折射出这片土地的文化厚度。
其中,汉代的鎏金酒樽工艺精湛、颜色高贵;明代的鎏金铜像造型优美、工艺精湛;西汉的雁鱼灯融照明、防风、节能、防污为一体,体现了古人精湛的技艺和高超的智慧。
站在广武汉墓群前,你会想:这些沉默的土丘下面,埋着的是谁的丈夫?谁的父亲?谁的儿子?
他们没有留下名字,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朔州”这两个字最沉重的注脚。
在朔州西北角,有一处名为“杀虎口”的雄关。东西两山对峙,苍头河自南向北纵贯,形成天然关隘。
这里原名“杀胡口”。
明朝隆庆议和后,和平成为时代主题。清康熙年间,葛尔丹之乱平定,康熙皇帝认为再言“杀胡”已不合时宜,遂御笔亲题“杀虎口”。
一字之差,从“胡”到“虎”。
当年的军事重镇,摇身一变成了富庶一方的旱码头,成为与蒙古、俄国贸易的重要关口。
民间广为流传的“走西口”,走的就是杀虎口。
在清朝极盛时期,杀虎口的官税日进斗金斗银,几乎占清朝政府年税银的十分之一。就是在军阀混战的民国初期,每年的官税银仍达87万余两。
从“杀胡”到“杀虎”,
一字之差,标志着战争向和平的转变,也见证了晋商从这里走向世界。
应县土塔
在朔州应县,有一座塔——佛宫寺释迦塔,俗称应县木塔。
它建于辽清宁二年(1056年),距今968年。
塔高67.31米,底层直径30.27米,八角形状,纯木构造,用木3000多立方米,总重7430吨。
它是世界现存最古老、最宏大的纯木结构建筑,与法国埃菲尔铁塔、意大利比萨斜塔齐名,被称为世界三大奇塔。
千年以来,它经历了多少次地震?多少次雷击?多少次战火?
没人算得清。
但它就那么站着,雷击不焚,强震不倒,战火不毁。
1961年,国务院将应县木塔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塔内藏有佛牙舍利和七珍八宝,堪称佛家至宝。并有天柱地轴、日光沐佛、塔影罩殿、百尺莲开、春曦迎辉、夏暮无蚊、秋水倒影七大奇观。
当历史的车轮来到建国初期,饱受战火洗礼的朔州,成了人们眼中风沙肆虐、草木难生的荒凉之地。
一位德国专家来到右玉,断言这里不适合人类居住,建议举县搬迁。
右玉县右卫镇
新上任的第一任县委书记张荣怀和县长姜永济偏不信邪。他们带领右玉人民,开始了沧海变桑田的壮丽诗篇。
此后几十年里,一任接着一任干。
种树,种树,再种树。
荒山秃岭,一点一点变绿。风沙,一年一年变小。毛乌素沙漠扩展的脚步,被一群“不信邪”的人硬生生挡住了。
今天的右玉,森林覆盖率从解放初的不足0.3%提高到54%以上。昔日的不毛之地,成了“塞上绿洲”。
右玉精神,就这样诞生了。
这种精神,和几千年前守关的将士、浴血的杨家将、走西口的晋商,一脉相承。
朔州还有一张名片:中国北方日用瓷都。
怀仁市,这座只有35万人的小城,每秒就能生产出近100件日用瓷。
你在餐桌上拿起一只碗,可能每三只中,就有一只来自朔州怀仁。
从秦汉的马邑,到今天的瓷都;从金戈铁马的古战场,到日进斗金的旱码头,再到走向全球的陶瓷产业——朔州在不同的历史时期扮演着不同的角色。
全省首家生态文化旅游示范区、全省首家风力发电场、全省首个规模化光伏单晶硅项目、全省首个零碳机场……这些“全省第一”,都在朔州。
和朔州人打交道,你会发现一个特点:他们很“刚”。
不是态度的刚,是骨子里的刚。
这种刚,是从两千多年的战火里炼出来的。
在雁门关外,面对北方的铁骑,他们学会了刚——刚到能守住城池,刚到能八百破十万。在杀虎口前,面对漫漫长路,他们学会了刚——刚到能走西口、走天涯、走出生路。在右玉的风沙里,他们学会了刚——刚到能把荒山变成绿洲,刚到能让德国专家打脸。
朔州人说话,声音洪亮,直来直去。朔州人办事,说一不二,最恨拐弯抹角。
他们自己说:咱这地方,祖祖辈辈都在边关上活着。不刚一点,活不下来。
刚,是骨头。暖,是心。
朔州老城的文昌阁,这座建于明万历年间的古楼,近年经过保护性修复,重檐飞角,气韵不俗。站在阁上向南望,高大的城门楼还有旧时雄姿。
东边不远,是著名的崇福寺。随着“黑悟空”的大火,来崇福寺的游客越来越多。这座集辽金建筑、彩塑壁画于一体的古刹,被许多艺术家称为“世界级巨作”。
一个当地的老大爷在城墙根下晒太阳。我问他觉得朔州是什么样的?
他想了想,说:朔州啊,就是块硬骨头。两千年了,谁想啃,都啃不动。
是啊,朔州就是块硬骨头。
从2.8万年前的峙峪猎人,到蒙恬筑马邑;从张辽八百破十万,到尉迟恭成为门神;从金沙滩的浴血,到杀虎口的走西口;从右玉的绿洲,到怀仁的瓷器——
这块硬骨头,硬了两千年。
他久居边陲之地,饱受战火之苦,却以山一样的韧劲和海一样的胸怀,默默守卫着中原故土的繁华安宁。
他不解释自己,不标榜自己,不推销自己。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内外长城之间,用他的方式,扛起一座城的尊严。
朔州,一个刚性十足的名字。也只有这样的名字,才能配得上他那无比厚重的过往和无限灿烂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