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启德与赤鱲角:一座城市向山海要天空的航空史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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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0世纪90年代的香港,每一位降落的飞行员都在演绎着一场极致的空中博弈——追踪着偏执的47度仪表信号,飞向九龙山坡上那方巨大的棋盘格,600英尺高空断开自动驾驶,以近乎俯冲的角度手动转弯,绕开林立的摩天楼,向着被城市紧紧裹挟的启德机场跑道逼近。这惊心动魄的起降画面,背后是香港近百年航空史里,人类向山海争空间、与自然相博弈的全部执念。

启德的诞生,本是一场无心插柳的错误。1925年,商人何启爵士与屈德先生试图在填海造陆的土地上打造豪华住宅区,最终项目破产,政府收回这片土地,取二人名字各一字定名“启德”,仅作为当地飞行俱乐部的草坪跑道。谁也未曾想,这片偶然诞生的空地,会在历史的推波助澜下,成为香港的航空核心。二战爆发,日军占领香港后,将启德改造成军事空军基地,他们强征战俘铺设第一条混凝土跑道,为获取石材,铲平了古老村庄,甚至拆毁九龙城寨的城墙,启德的雏形,便在这样的强拆与建造中成型。

当英国人重返香港,这座城市迎来了爆发式的增长。难民涌入,制造业腾飞,摩天大楼如雨后春笋般在启德周边拔地而起——并非机场主动向城市迁移,而是飞速扩张的城市,将这座本就狭小的机场彻底吞没。启德坐落在填海土地上,三面环水嵌入维多利亚港,跑道北侧更是矗立着1600英尺高的花岗岩狮子山,先天的地理局限,让它在喷气式时代来临后,彻底陷入了“被困”的境地。一个属于20世纪20年代的机场,硬要在90年代的大都市中艰难生存,唯有靠极致的技术与飞行员的勇气,打破自然的桎梏。

为了让飞机能在山海与楼宇间找到降落的路径,启德拥有了专属的IGS仪表引导系统,与标准的直飞仪表着陆系统不同,它偏执地将进近角度定格在47度。飞行员循着这一信号飞向棋盘格,在离地约650英尺的终止点,必须彻底放弃仪表盘,全凭手动操控,向右盘旋下降。倾斜的机身让右侧乘客能直直俯瞰下方的街道,飞机的飞行路径径直越过九龙城,当地居民说,抬头便能看清飞机窗户里的人脸。100分贝的喷气引擎轰鸣,成了九龙城居民刻入骨髓的日常:学校上课会因飞机飞过暂停,谈话会被轰鸣声打断,电视音量总要调至最大,甚至有人能仅凭声音,分辨出三叉戟客机的高频尖啸与747客机的低沉隆隆。

香港的台风,更让启德的起降难上加难。风吹向狮子山后向下卷动,形成强烈的风切变,飞行员必须用楔形技术补偿,侧着驾驶飞机,机头几乎指向旁边的公寓楼,才能缓慢向跑道移动。驾驶舱的接地警报本是为提醒离地过近设计,却在启德的每次进场中尖叫不停,飞行员早已受训,对这刺耳的警报视而不见。而仅有的一条短跑道,更是悬在所有人心头的弦,400吨重的大型客机,若着陆点稍远,便绝无可能在跑道用尽前停下。1993年11月,艾拉台风过境,中华航空605号航班着陆过晚,在跑道上漂行耗尽了刹车距离,机长为避开灯光向左急转,最终飞机滑入维多利亚港,万幸全员生还。那场事故后,有人见过这样的画面:下午飞机还从事故残骸上方起飞,到了夜晚,狮子山与海水都隐入黑暗,整座香港变成了一片灯光的地毯,而启德,便在这片灯海中央,倔强地运转着。

陆地与海洋的界限,在启德的进近航线中早已模糊。飞行员追随着城市屋顶上高强度的频闪灯,快速闪烁的灯光制造出光球向跑道奔去的错觉,为了应对这极致的起降难度,外国航空公司会为首次飞香港的飞行员播放专属简报视频,有的航空公司甚至要求机长先在飞行模拟器中完成训练,才能执飞载客航班。即便如此艰难,到了90年代中期,启德仅凭一条跑道,每天就能处理450个航班,成为世界第三繁忙的国际客运机场,每两三分钟,就有一次起降,这座被城市吞没的机场,已然达到了运转的极限,一座新机场的诞生,迫在眉睫。

1998年7月5日晚上11点,航空史上最大的物流行动在香港上演。1200辆车组成的车队,载着地面设备、行李搬运工、海关官员、空中交通管制员,向30公里外城市另一端的赤鱲角进发,6个小时里,所有物资与人员严格按顺序抵达,没有过渡期,没有重叠——启德的最后一班航班离开6小时后,赤鱲角的第一班航班就要降落,这是一场毫无退路的彻底切换。只是这场史诗级的搬迁,却在凌晨2点30分出了意外:赤鱲角新机场的主计算机系统崩溃,行李传送带停运,航班信息屏幕变黑,物流追踪系统彻底失效,而首班航班,预定在三小时后降落。工程师们在紧急压力下绕过服务器进行热修复,不知凭着怎样的努力,他们修好了。凌晨1点05分,启德的最后一班航班缓缓驶离,这座见证了香港七十余年航空史的机场,就此落幕;早上6点,第一班商业航班稳稳降落在赤鱲角航站楼,新机场拿到了香港的航空接力棒。

启德走了,山坡上的棋盘格却留了下来,从海港对面依旧清晰可见,只是在日晒雨淋中慢慢褪色。那些花了几十年在启德记录飞行的观察员,心中满是难以言说的悲伤,有人说,从前每个周末都会去启德,直到最后一班航班起飞。如今的启德,早已变了模样,成了供人休憩的公园与游轮码头,那方棋盘格标志物虽长满杂草、颜色黯淡,却依旧立在山坡上,只要知道往哪看,便能看见它,静静守着这座城市关于航空的旧时光。

赤鱲角,是人类造地的工程奇迹。为了建造这座新机场,人们铲平了两座小岛,填海造出3000英亩土地,近1.8亿立方米的砂石,将海洋硬生生变成了陆地。但与自然的抗争,从来都有代价——坐落在填海土地上的赤鱲角,正经历着缓慢的地面沉降,人工岛在自身重量下,慢慢压入海底的软泥中,自开放以来,部分区域的地面已下降了几英寸,工作人员必须时刻监测跑道,严防裂缝出现。

启德因群山与城市而危险,赤鱲角因海洋与沉降而困扰。香港的航空史,从来都是一部“将混凝土强行植入本不该属于它的地方”的历史:起初,在摩天大楼之间硬塞下一条跑道,让飞机在楼宇间穿梭;后来,在只有海水的地方,硬生生造起一座人工岛,让机场从海洋中崛起。旧机场消失在城市的发展中,新机场在与海洋的博弈中缓慢下沉,而这座始终在向山海要空间的城市,未来的航空之路会走向何方,无人知晓,唯有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