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 灯
周天增
年老了就想看看六十多年还没看过的东西,填补一下空白,比如冰灯。那是一个很奢侈、很稀缺的玩意儿,得需要多少水啊,需要多少电啊,需要多少工匠啊,最关键的是它需要多么长的冬天和多么低的温度啊!最最关键的是要耗费多少银子啊?现在经济疲软,地主家都没余粮了,官家的余粮也不多了。
但延庆还有余粮,冰灯节继续办。由于信息不对称,这些年这么近居然不知道延庆有冰灯。只知道哈尔滨年年办冰灯节,但因路途遥远,又天寒地冻,没去过。反而去年冬天去日本北海道旅游时看到了冰灯。嘿,那也叫冰灯?所经之处,六天的时光,就在道政府门口看到了几盏孤零零的冰灯,很有他们俳句里的意境,瘦、寂、淡。当然,当时主要观看壮观的北海道雪景,这几盏冰灯并未引发出我多少失望。几盏孤灯,是寂寞,是坚守;千百盏聚在一处,就成了节,成了人们冬季里向着光亮与热闹的一次集体奔赴。
这不,二月四号立春那天午后,我们四位年逾六旬的大学同学,从北京驾车直达延庆龙庆峡,观赏冰灯,我称之为立春第一游。车子转入山道,远远便望见峡口一片异样的清辉,与周遭铁灰色的山峦和枯寂的田野断然分割开来。空气也骤然冷冽起来,夹杂着冰块特有的、清新的味道。想到马上进入"堆银砌玉冰世界",继而感慨“风骨峥嵘四同窗”。老孙、老张、老王我们四个同学,从同一所大学的门里走出来,竟有四十年了。人生的风霜雨雪,各自领受得够多的了,此刻站在冰雕玉砌的入口,竟都有些孩童般的雀跃。风骨或许还有,峥嵘却大抵让日子磨得圆润了。此刻的游览,像是从各自纷繁的生活剧本里,硬生生抽出两页空白,相约着来这冰天雪地里,填写一点共同的记忆和新奇。
冰灯这么高贵,它是需要花灯率先迎客的。五点多进入龙庆峡景区,大片的、流光溢彩的花灯、花廊开始迎接各路人流。还有各色旗子在打着旗语:各位游客,冰灯在后宫恭候你们呢……这排场,像是旧戏开场前的锣鼓家什,咚咚锵咚咚锵先热闹一番。张同学好像听懂了旗语,说不急,照个相再说,接着在“柿柿如意”花灯下摆上了姿势,“周同学,来一张!"
我赶忙拍了好几张,"放心,我只拍容颜,不拍皱纹。" 哈哈,当年的靓女被逗笑了。 也是资深美女的王同学那边厢已坐一石凳上,"抓紧老周,腚都坐凉了,快拍。"
班长老孙催我们,“咱照个合影,抓紧去看冰灯,这些花灯都是小儿科。” 老孙总是目标明确,就像当年带领我们去完成社会调查。
花灯说是“小儿科”,但那热热闹闹的好意、那“柿柿如意”的祝福,还有那暖烘烘的迎接,恰恰是冰灯那孤高冷艳之美不可缺少的底衬。没有这民间的、甚至有些俚俗的暖意、美意作引子,直接撞进那一片寒冷刺骨的天地,只怕你受不了呢。
冰灯的确高贵,还住在"宫"里。这"宫"造得巧妙,在陡峭而深邃的峡谷上面搭了一个不知什么材质的顶盖,既保低温又防风雨,还挺森严。哈尔滨的冰灯是露天的,天子脚下的冰灯虽也叫冰灯,但待遇确不一样。你看,进门就是龙椅,还是老孙先发现的,也没问让不让坐,一屁股就坐下了,两手搭在扶手上,想一摆王者之气,但班长之气还是有的。“多拍几张!” 我仨赶紧啪啪啪。
“该你们了!” " 喳," 我们应诺。
张同学坐上去俨然是一女皇,先造型,后拍照。我坐上后先打量了一下这冰雕龙椅,通体透亮,雕着蟠龙,里面嵌了灯,光线从龙身内部隐隐透出,坐上后一股尖锐的寒意立刻刺入臀部,这龙椅可不好坐啊。老孙那一腚坐下的果断里,有种老家伙们特有的、对规矩的轻微挑衅。张同学坐上去,身姿倒是端严,嘴角抿着笑,大概觉得这游戏有趣。我坐上去却感冰冷彻骨,心想不可久坐,不到一分钟就让给了"女王"一一王同学。
今冬的冰灯节主题是“大闹天宫",孙
猴子当然是主角,而且“马上封侯",灵霄殿、蟠桃园任其一路风云天下……谁知进了“南天门”,误入“八卦炼丹炉",自然是金身不化。冰,原是至静至柔又至坚至脆之物,却用来演绎一个最不安分、最为躁动的角色。那冰雕的孙悟空,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却被永恒地凝固在这个腾跃的瞬间,火眼金睛里嵌着绿色的光,不知是愤怒还是讥诮。灵霄殿的玉帝,须发皆以极细的冰线雕成,面目却模糊在一片炫光里,只剩下一个威严的轮廓。最妙是那“八卦炼丹炉”,用掺了彩料的冰,模拟出火焰奔腾的形态,红黄交织,熊熊燃烧,却是凝固的、冰冷的。这悖论般的景象,看得人怔怔的。
那猴子在“炉”里,想必是不热的。所谓“金身不化”,在这冰的世界里,是一件最自然不过的事情。倒是那条用冰凌拼成的“小心路滑”的条幅,是这出宏大神剧里,忽然插进来的一句充满人间关怀的旁白,一下子把观众从幻境中拉回现实:脚下这琉璃世界的本质是“滑”的,要注意安全哟。这幽默,带着冰碴子的冷峻。
令人不解的是,宫中二楼有一“北极熊”,呆呆地俯瞰下面的那片辉煌。这里没它的事啊,不在北极待着,大老远地来延庆干什么呢,孙猴子与它并没什么交往啊? 这北极熊雕得极大,憨态可掬,一身冰毛似乎还在微微颤动。它矗立在二楼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背景是粗糙而巨大的冰壁。它向下望着那片锣鼓喧天的天宫,沉默,且带着永恒的茫然。我忽然觉得,这或许不是“误入”,而是设计者一个极其聪明的、甚至带点哲学意味的“闲笔”。孙猴子大闹的是天上的宫阙,而这北极熊所来自和代表的是正在消融的人间净土。它的“呆呆俯瞰”,与下面的“风云天下”,构成一幅奇特的、充满张力的画面。冰灯之美,源自人类对严寒的征服与利用;而北极熊的窘境,却源于人类活动导致的寒冷消逝。这其间的讽刺与哀伤,静静凝结在那尊晶莹剔透的熊躯里,比任何直白的标语都更有力量。这大约也是女作家迟子健笔下的关乎生存与环境的说理吧。
游客越来越多了,身上寒意也越来越浓了,抓紧出宫。呵,外面的夜景更加出彩,不仅有冰灯,还有冰瀑、山体激光秀,原来这是一个立体的冰灯冰雕大世界。从宫里出来,骤然回到露天,深吸一口气,那空气凛冽而自由。方才在宫内,是聚光灯下被精心编排的戏剧,此刻在外面,天地才是真正的舞台。峡谷两侧的山崖,挂了不知是天然还是人工的冰瀑,如凝固的银河倾泻而下,被地面的各色灯光从下往上照射着,幻出青、蓝、紫等种种幽谧的光芒,与天上疏朗的寒星遥相呼应。山体激光秀开始了,一道道极亮极锐的光,在漆黑、刀削般的岩壁上扫过,映出抽象的图案,或打出“福”“春”的字样。现代的光科技与太古的沉静山岩结合在一起,有一种时空错乱的奇异感。激光扫过之后,峡谷重新陷入沉默。
快八点了,饥寒交迫,在延庆城的一个不错的饭店里,我们两个老头喝着一瓶老白汾,两位小老太喝着一瓶果酒,几杯酒下肚,从喉管到胃袋划出一条温暖的轨迹,一下午浸入骨髓的寒气,被一点点挤了出来。话也稠了,从冰灯的奇妙,说到北海道的雪原,说到在大学元旦晚会上,用搪瓷缸子的水放在窗台冻成冰,再放截蜡烛头,晕黄的小冰灯只照亮巴掌大一块地方,却觉得拥有了整个冬天的童话……聊着聊着,"女王" 睡着了,头枕着手臂,脸上松弛的皮肤在灯光下显现出浅浅的小弧,她梦里是否也回到了窗台冰灯的时光呢?我们压低了声音,开始筹划毕业四十年活动事宜,主题词如"难逢四十年,很想你与他" 云云,掰着手指头算着谁谁谁有参加的可能……哎,老白汾怎么见底了,十一点啦!
四十年,听起来像个神话。当年毕业各奔东西时,怎会想到四十年后,我们还能在立春之日一起观冰灯,喝美酒,还筹划着下一次的相聚?人生有时像一条冰封的河,表面坚硬平滑,底下却有活水流动,有鱼儿在缓缓地游弋。这筹划本身,或许比真的聚会更重要。它是在无情的时光冰面上,凿开一个透气、透光的孔,让我们这些老鱼,得以探出头来彼此望见,确认大家都还在这条河里活着,游着。
冰灯终究是要化的。无论雕琢得如何巧夺天工,如何被宫室呵护,春风一来,它便软了,酥了,滴滴答答地复归于水,渗入泥土,或蒸腾上天。这易逝、脆弱的本质,正是冰灯的美之根源。你必须在这特定的寒冷季节里来观赏它,它的存在与你的目睹,都是短暂时空里的一次交汇。如同我们四个人的这次同游,如同我们正在筹划的四十年聚会,乃至我们所有人的一生,不都是在不长的时光里,努力雕琢出一些晶莹的的景象,并指望有一些亲朋好友驻足观赏,发出一声赞叹或一段感慨吗?
2026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