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我路过尚干镇，这是闽江边上一座古老的小镇。
镇上土生土长的居民大多姓林。最热闹的地方在林氏祠堂附近，卖菜的、卖花的、镶牙的、修表的、裱画的、卖水果的、卖小吃的……道路两侧摆满了摊位，绵延到远处的青山脚下，连祠堂入门也搭了一个帐篷，拉起一个横幅，蓝底红字，写着“蒙古羊毛绒服饰大卖场”。人们聚集在祖先身旁，儿孙绕膝，济济一堂。他们和小时候一样，被长辈的翅膀庇佑着。
中午我找了一家招牌褪色的老店，品尝镇上有名的拌面扁肉。这儿的拌面自宋代起便赫赫有名，是福州拌面的发源地，讲究"面不糊、酱均匀、猪油香"。味道果真名不虚传。
出得店来，只见江水涨潮，竟把街道淹没了。车辆纷纷放慢速度，像一艘艘轮船哗啦哗啦地划出两道白浪。穿皮鞋、运动鞋的人把袜子塞进鞋里，又把鞋子提在手里，光着脚，像白鹭似的，小心翼翼地淌水而过。穿拖鞋、凉鞋的人则大大咧咧地走过，十分惬意，走得依依不舍，仿佛在享受物尽其用的样子。
江水渐渐漫过街道，灌进道路两旁的人家里去了。沿江小巷水深过膝，老房子的木门半截泡在水中，泡得霉烂发白，就像用了多年的洗衣板。
我一问路人才知道，这儿每天都这样涨潮。
“那你们中午怎么回家？”我问。
“不回。”她说。
……
镇上沿街有一栋民国老房子，屋顶长着几丛枯黄的草，阳光照亮半面墙，可没有半点朝气蓬勃的样子。门上镶嵌着一块红色木牌，上写“革命军属”，时间是1951年……
我正在拍摄，一位女士过来问我在拍啥。原来她正是屋主，从小在这里长大，多年前搬到市区生活，屋子就此空置。由于屋子是文保建筑，因此不允许出租。没了人气后，屋子颓败得更厉害了。青砖墙上遍布裂纹，屋顶、梁柱也逐渐腐朽，眼见就要坍塌。
她今天从市区回到老家，为的就是修缮这栋祖宅。她看到我在拍摄，以为我是文管部门的工作人员。我说不是，只是出于个人兴趣拍摄。她于是从工作交涉的口吻切换为日常交流的口吻，气氛变得缓和起来。
从她口中我得知，这些老宅子自从被贴上“文保”的标签后，便不得私自拆除、迁移、出租、损坏、改变原貌……
可惜的是，它们虽然没有被人为损坏，但最终还是被时光损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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