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冰雪乐园遇到暖冬:雪期短了,票价降了,游客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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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22日,黑龙江哈尔滨,第二十七届哈尔滨冰雪大世界园区内的冰雪景观已开始融化。园区官方21日晚宣布:因近期气温大幅攀升,为确保安全正式闭园,已购票游客可全额退款。视觉中国/图

在即将结束的冰雪季,随着晶莹冰雕一起融化的,是被迫“缩水”的开园运营时间表。

2026年2月21日晚,在正月初四、初五连续两日紧急闭园后,哈尔滨冰雪大世界突然发布公告:因气温骤然升高,突破历史极值,为确保安全,景区正式闭园。比原定闭园时间提前一周。

此前等候冬季降温亦不容易。相比上个雪季,吉林长春的冰雪新天地推迟3天开园;贵州的梅花山国际滑雪场,更是推迟18天才正式开板。还有位于哈尔滨的一家雪场负责人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开园时间推迟了半个月。

“开园那天,天空没有飘雪,飘的是雨。”作为吉林长春冰雪新天地的运营负责人,蔡慧瑜告诉南方周末记者,雨水让雪“受伤”,还在地面结成薄冰,令路面湿滑,工作人员只好紧急铺设防滑地毯,一边收拾狼藉,一边致歉:所有当日购票入园的游客,可在次年1月10日前免费再次入园,也可申请全额退票。

“提前闭园”“推迟开园”“全额退票”——这些本不该在旺季出现的词汇,让“缩水”成了2025—2026冰雪季的普遍注脚。

同样,在北美,科罗拉多州的滑雪场本季积雪仅30英寸,而往年同期平均323英寸,相差近十倍。欧洲阿尔卑斯山区,2024—2025雪季意大利皮埃蒙特地区积雪量比过去60年同期平均下降了20%至40%。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在雪季 “缩水”、门票打折的同时,各大冰雪景区却迎来了汹涌人潮。哈尔滨冰雪大世界单日入园量突破12万人次,刷新历史纪录;中国旅游研究院发布的《中国冰雪旅游发展报告(2026)》显示,2025年12月—2026年2月,全国冰雪旅游人次预计达3.6亿,收入将超4500亿元。

2022年北京冬奥会后,“带动三亿人参与冰雪运动”让中国冰雪产业进入高速扩张期,但“全球变暖正在压缩适合冰雪运动的气候窗口”,中国科学院大气物理研究所研究员魏科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极端暖冬:滑雪场最高温24℃

2026年2月28日,长春冰雪新天地正式闭园,本雪季累计运营72天。虽然运营天数与往年相近,但挑战更大了。

时间回拨两个月。2025年12月19日,长春冰雪新天地开园当天下午,长春气温升到4℃,雨水直直落下。特色雪雕雪山女神,也因为下雨披上了防护布。

雪雕是冰雪乐园的核心产品,制作周期长、工艺复杂。然而,雨水和升温,让雪雕原本棱角分明的纹路变得模糊,部分小型雕塑的细节处已经塌陷,在灯光下显出一片水渍,园区的工作人员不得不紧急修补。有游客在社交媒体发帖,配图写道:“战损版冰雪天地,地上已经有小河了。”

回顾此事时,蔡慧瑜表现得乐观,她觉得这是“危机公关的窗口”——通过真诚服务,也可能把天气带来的负面影响,转化为提升声誉的机会。

而在三千公里之外,贵州六盘水梅花山国际滑雪场,面对的是更极端的考验。

梅花山是“南国雪乡”,地处云贵高原,以低纬度高海拔著称,是西南地区少数能开展天然滑雪的地方之一。但在本雪季,景区到2026年1月8日才正式开板,比上一雪季推迟了18天。

“自然可造雪次数仅2次,往年至少6次。”梅花山旅游景区营销副总经理袁振华说,“本雪季受极端暖冬影响,景区气温长期维持在15℃以上,最高温达24℃,是景区运营10年来首次遭遇此类天气。”

为了维持运营,景区作出决定:新增4台高温造雪机。与常规造雪机只能在0℃以下工作不同,高温造雪机可以在0℃以上环境运转。加上原有的4台,共8台高温造雪机24小时不间断作业。同时,在雪道底部铺设6000平方米冰块打底,稳固雪体、延缓消融。

“因为南国雪乡面积大,输雪管道超出了设备常规量程,必须专人全程值守防止堵管;景区街区无法使用压雪车,只能靠人工扛运雪管、均匀铺雪。全员昼夜轮班,在最冷的夜里坚守在造雪一线。”袁振华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由此产生的成本也很巨大。额外新增造雪设备、人工值守、冰块采购,袁振华介绍,本雪季运营成本增加约200万元。

哈尔滨一家滑雪场,即便已延迟半个月开园,经营也不顺利。“温度不稳定,经常有零上或者下雨的极端天气。”雪场负责人张楚鑫(化名)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张楚鑫说,高温直接导致雪融化,对游玩体验和园区环境影响很大,“维护成本极高,旺季变短,营业收入骤降”。在山东省,更有多地2月气温升至20℃左右,有网友拍下滑雪场积雪化成“滑水道”的视频。

造雪机“极限运转”

面对暖冬,造雪机已经成为现代滑雪场最重要的基础设施之一。

为了维持运营,梅花山国际滑雪场使用多台造雪机造雪。受访者供图

但造雪机有一个无法突破的物理限制:它需要足够低的气温才能工作。传统造雪机依赖湿球温度(指对一定容积的空气进行加湿,达到饱和状态时所达到的温度)通常需要在零摄氏度以下运转。高温造雪机虽然可以在零摄氏度以上运行,但成本更高,效率也会随气温上升而急速下滑。

当气温超过某个临界点,造雪机就失去了意义。

这个临界点,正在越来越频繁地被突破。这一雪季,梅花山最高气温10年来首次达到24℃,那几天,造雪机依然在轰鸣,但8台机器昼夜不停,换来的雪也在白天的阳光里不断消融。

2025年发表于期刊《自然》子刊《npj Climate and Atmospheric Science》的一项研究,分析了中国772个户外滑雪场在2030年代和2050年代的可持续性。结论显示,加速的全球变暖是滑雪场可持续性的主要威胁,华南地区滑雪场面临的威胁最为严重,同时,人工造雪需求大幅增加将推高水电成本,进一步压缩利润空间。

另一篇2025年发表于《气候变化研究进展》的论文,则对吉林省长白山地区1991年至2023年间的冰雪运动气候适宜性进行了定量评估。研究构建了冰雪运动气候指数(ISCI),发现该地区冬季平均气温总体呈缓慢增加趋势,区域平均ISCI随时间推进有减小的趋势。

这意味着,即便是中国最知名的冰雪旅游核心区,气候适宜性也在下滑。

2024年冬季,中国科学院大气物理研究所研究员魏科原本想去北京的前海冰场溜冰,结果发现冰场未能开放,后海冰场开放区域大幅缩减,直到1月17日才开业,2月初就匆匆结束运营。原因是气温偏高,冰面厚度未达到安全标准。

“不光是我和很多爱好者的遗憾,整个冰雪产业估计也损失不小。”魏科表示。

他认为,未来在全球变暖的影响下,冬奥会能选择的城市会越来越少,根据2024年奥地利因斯布鲁克大学和加拿大滑铁卢大学的一项研究,对于93个冬奥会和冬残奥会潜在主办地,在中等排放情景下,到2050年代仅剩52个适合举办,到2080年代只剩下不到一半的46个。

全球顶级赛事尚且如此,普通商业雪场的处境只会更难。

好生意遭遇“气候账单”

不过,一边是融化的积雪,另一边却是沸腾的人潮。

以哈尔滨冰雪大世界为例,闭园前单日接待游客量曾突破12万人次,刷新景区单日接待游客量历史纪录。园内主要游览线路一度排起长龙,大滑梯等热门项目等待时长超过一小时,运载能力接近极限。

因为气温升高至零摄氏度以上导致园区内的冰雪景观受损,重新开园后,哈尔滨冰雪大世界的成人票从328元下调至228元,降幅超过30%,优待票也同步下调72元至168元。

运营时间缩短、冰雕雪景受损、门票被迫打折,第三方分析机构头豹研究院的分析师付雪琰慨叹,“行业正经历典型的增收不增利甚至量增收减的阵痛期”。

这种矛盾或许来自补偿性消费与稀缺效应的共同作用:暖冬让冰雪资源变得稀缺,反而激发了部分游客的抢先体验欲望;但行业整体承压,票价不得不让步。对于依赖冬季短期爆发式收入的中小运营商而言,“现金流压力尤为凸显”。

从商业逻辑看,各类冰雪业态对气温的敏感程度并不相同。付雪琰向南方周末记者分析,最先承压的是天然冰场与大型户外冰雪乐园,这类完全依赖自然低温的项目;其次是城市周边人工造雪场,受造雪机湿球温度阈值限制,高温不仅无法补雪,还会导致雪道快速融化;相对稳健的是高山滑雪场,海拔带来自然温差缓冲;而室内冰雪乐园则最为抗跌。

传统模式下,依赖自然降雪的室外项目投资回收周期已超过10年。付雪琰判断,若暖冬成为气候新常态,室外滑雪场的投资前景将面临严峻挑战:一旦有效运营窗口持续压缩,同时造雪频次被迫增加,营收锐减与成本激增双重挤压,投资成本的回收周期将无限拉长。

这也更加考验室外滑雪场等冰雪项目的运营能力。例如梅花山国际滑雪场,虽然额外增加200万元运营成本,对于一个旅游景区而言不是一个小数字,但袁振华说,景区凭借“丰富业态”吸引游客,营收最终实现了逆市增长,创下运营10年来单日营收新高。

他也坦承,若暖冬成为常态,核心挑战是运营成本会相应增加。

向“四季”转型

面对暖冬的持续压力,冰雪产业正在寻找出路。

在滑雪场滑雪的人们。受访者供图

放眼全球,这条路已经有人走通。Vail Resorts是全球最大的滑雪度假集团之一,旗下运营着包括科罗拉多州、加拿大等数个顶级滑雪胜地。面对日益逼近的气候压力,它的应对之道,是把自己变成一家“山地度假公司”,通过精准的营销和多元化的业务布局来对冲气候风险。

这种转型的核心在于“四季运营”。通过将滑雪场改造为山地自行车公园、露营地或夏季研学基地,原本只有4个月寿命的资产被拉长到了全年。这种模式不仅平摊了昂贵的土地和基础设施成本,更重要的是,它降低了对极端气温的依赖。

长春冰雪新天地也在进行类似的尝试。蔡慧瑜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园区已开始推动向三个方向努力:建立极端天气应急预案与游客信任机制;提升沉浸式体验项目、演出演艺、特色文创等附加值;优化冰雪雕产品施工工艺,让冰雪产品在暖冬状态下能保存更长时间。

梅花山的袁振华则将丰富业态视为核心战略。本雪季除滑雪场外,景区还打造了以98栋雪地小木屋为核心,集演艺、互动、萌宠、美食为一体的“南国雪乡”项目,靠这些新业态实现增长。

想象一下,理想状态下的一家“四季雪场”:冬天,雪道上人头攒动,造雪机彻夜轰鸣;开春后,同一片山坡铺开帐篷,变成露营节的会场;夏天,缆车依然运转,把骑行爱好者和亲子研学团送上山顶看日落;秋天,观叶季游客踩着落叶走过冬季的雪道轮廓……原本只有四个月开张的重资产,可以被撑满一整年。

付雪琰认为,从冬季单向运营转向四季全时运营,已成为行业生存与发展的必然选择,这套模式的财务逻辑在于将游客平均停留时间从1.5天延长至3天以上,大幅提升每位游客的综合消费,而不再全靠门票和雪票撑场。

不过,一个更根本的隐忧则无法回避。魏科根据研究预测,到本世纪中叶,全球变暖将使全球大多数地区冬季滑雪季的长度缩短一半,而到本世纪末,将缩减至当前的20%。届时户外冰雪运动可能将成为一种奢望。在他看来,真正有效的办法,“还是在于减缓全球变暖”。

室内滑雪场,是另一条被反复提及的出路。近年来,在南方城市,室内滑雪场正在悄然兴起。据普华永道数据,全球面积前十名的室内滑雪场中国占据六席,例如上海有被吉尼斯世界纪录认证的“全球最大室内雪场”,广州还有世界上最先进的第四代室内滑雪场——这些地方从来没有过冬天,却在商场顶层或郊区园区造出了雪。

付雪琰分析,室内雪场因全封闭恒温制冷系统的全年无休运行,初始造价昂贵,传统测算下投资回收周期通常在10至15年。但暖冬常态化背景下,大量原本流向户外的滑雪需求将被迫转移至室内,高客流将有望大幅缩短回收周期。

室内化之外,还有另一条路:向上走。低海拔、低纬度的雪场率先感受到气候压力,高海拔山地凭借天然温差优势,则成为新的目的地。《自然气候变化》在2023年的研究就提到,未来滑雪活动将“向更高海拔和更高纬度迁移”。“这预示着整个行业布局将加速向‘去天气化’的室内化与高海拔化转型。”付雪琰说。

南方周末记者 宋炳晨 南方周末实习生 张嘉欣

责编 崔慧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