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石库门的晾衣竿下,看一场建筑的“混搭”大戏

旅游攻略 2 0

在上海待久了,就能慢慢品出个道理:要看懂这座城,得先学会给它画像。可你刚画了眼睛,它早换了副嘴脸。

你沿着外滩走一遭,便知道这话不假。那一排“万国建筑博览群”,白天看是正经八百的,花岗岩的墙面,罗马的柱子,哥特的尖顶,个个绷着脸,端着架子,像一群穿了燕尾服的老克勒,叼着雪茄站在黄浦江边。这些洋楼的表情是耐人寻味的——那巴洛克式的山墙微微上扬,像是随时准备对你优雅地颔首;那爱奥尼廊柱的卷涡里,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矜持。可你若傍晚时分再来,夕阳一打,灯火一亮,好家伙,这些老家伙全变了脸——整个外滩活像一台百老汇音乐剧刚开幕,满台的演员都在那儿挤眉弄眼。让人总觉着,这些房子年轻时在西洋待得好好的,被人硬生生搬到这儿来,心里憋着股劲儿,所以白天还端着,一到晚上,非得使劲地闹腾不可。它们就这么不中不西地站着,一站就是百年,反倒站出了一种理直气壮的派头——仿佛在说:看什么看?上海就是这么个地方,来了就得学会入乡随俗。

从外滩往西走,拐进那些岔路,画风就全变了。梧桐树荫遮天蔽日的,像撑开了一把把巨大的绿伞。这梧桐是很有意思的树,春天飘絮,惹得人直打喷嚏,却又飘得那样理直气壮;夏天遮阴,把烈日剪成碎金,洒在行人肩上;秋天落叶,满地金黄,踩上去沙沙响,是这座城市最温柔的叹息;冬天光着膀子,枝枝丫丫地戳向灰蒙蒙的天,又是另一种萧索的美。沿着梧桐区走,两边尽是些小洋楼,法式的、西班牙式的、英式的,一栋一个样,躲在院子深处,只露个墙角,或者半扇百叶窗,欲说还休的,像旧时深闺里的小姐,不肯轻易见人。有意思的是,这些洋小姐住着住着,竟也学会了本地人的做派——墙角探出几枝蔷薇,窗台上晾着花被子,门口的信箱里,塞着隔壁老字号生煎的传单。这哪是什么以前的法租界,分明是一场办了百年的化妆舞会,人人戴着西洋的面具,过的却是上海的日子。

可你要真正见识上海人过日子的本事,得钻进那些石库门里弄去。

石库门这玩意儿,外头来的人第一回见时,肯定看不懂。你说它是中式吧,它门口立着西式的廊柱,柱头上还雕着看不懂的洋花纹;你说它是西式吧,它里头又是天井厢房,全是江南民居的路数。其实这压根儿就是个“混血儿”,而且混得理直气壮,混得别有风味。那黑漆大门上的铜门环,敲起来当当响,是中式宅邸的派头;门楣上却刻着巴洛克式的卷草纹,又带着洋人的讲究。推门进去,一方小天井,几盆花草,是江南人家的雅致;转身抬头,却是西式的百叶窗和落地长窗。就这么中西混着,土洋掺着,反倒混出了一种独一份的妥帖,就像上海人家早饭吃的泡饭,配的是隔壁老大昌买来的羊角面包,蘸蘸酱油,竟也吃得有滋有味。

你随便钻进一条弄堂,热闹劲儿扑面而来。晾衣竿从这家窗口伸到那家窗台,上面挂的衣裳还滴着水,五颜六色的,像联合国开会挂的万国旗——仔细看,里头还真有几件是HM和优衣库。底下的过道里,阿婆搬个小马扎坐着择菜,一边择一边跟对门的阿姨扯闲篇,话题从菜价涨跌一路聊到隔壁小囡的婚嫁;几个男人围着一张小方桌下棋,棋子拍得啪啪响,时不时还争两句,争完了又嘿嘿笑着继续下;小孩子在人缝里钻来钻去,追着一只三花猫,猫噌地上了墙头,蹲在那儿舔爪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眼神里满是“你们这些凡人”的傲娇。你别看这弄堂窄,它的门道可深。客堂间后面是楼梯间,楼梯间上去是亭子间,亭子间再往上,还有个晒台。这亭子间可是个妙地方,巴掌大点儿,冬冷夏热,可偏偏出过多少文人墨客的文章。张爱玲在这里写过什么,鲁迅在这里想过什么,巴金在这里构思过哪些小说,都随着那些年的煤球炉子一起,飘散在弄堂的空气里了。人们每次路过那些亭子间的窗户,看着里面透出的灯光,会忍不住第想:这一小格光亮里,又憋着什么样的故事呢?

石库门里的日子是挤出来的。你挤着我,我挤着你,挤出了人情味,也挤出了故事。谁家吵架,整条弄堂听得一清二楚,第二天见面还要问一句“昨晚上没事吧”;谁家炖肉,香味儿飘得到处都是,隔壁的小孩子就端着饭碗过来蹭,蹭完了还要咂咂嘴说声“阿姨烧得真好”;夏天夜里,家家户户搬出竹椅躺椅,在弄堂里乘凉,话话家常,看看星星,偶尔一阵穿堂风吹过,那叫一个惬意。这时候要是有人捧着半个西瓜出来,用勺子挖着吃,那简直是整条弄堂最让人眼红的事儿。这日子过得,像老火靓汤,小火慢炖,炖出了滋味,也炖出了韧劲儿。

说来也怪,这三样东西——江边的洋楼,梧桐的街区,弄堂的石库门——搁别处早打起来了,可在上海,它们倒处成了亲戚。梧桐区的小姐出门逛街,少不了要去大马路那些老克勒开的铺子;石库门里的阿姨买菜回来,也要穿过梧桐树荫下的马路;那些江边的洋楼呢,天天看着对面陆家嘴的摩天楼拔地而起,心里嘀咕着“这些小年轻”,却又忍不住偷偷学两招,往自己身上也添几盏霓虹。新新旧旧,土土洋洋,挤在一处,反倒挤出了独一份的味道来。就像上海话里那个“嗲”字,你说不清它具体有多少意思,可搁哪儿都对味儿——说这衣裳嗲,说这餐食嗲,说这天气嗲,说这人办事嗲。上海的建筑也是这么个“嗲”法,说不上哪样最好,可合在一起,就是熨帖,就是舒坦,就是让你走了还想回来。

这大概就是上海吧——一个让万国建筑学会晾衣裳、让石库门里长出法国梧桐、让所有不相干的东西都能凑在一起过日子的地方。它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却又有一颗阅尽沧桑的心;它让你永远摸不透,可一旦摸透了,就再也忘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