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门巷

高仁斌

依山而建的北门巷，是县城后街通往五府山、十字岭的必经之路。巷子两旁，高低错落的居民房年代各异，却多是清一色的青砖灰瓦，正对着巷子的屋门，也是高低错落，地势高一点的，筑了三五级台阶，看起来多几分庄重和体面。

曾经的富顺师范，就在五府山的山脊上，左面是东来的沱江，右面是荷叶铺面的西湖。1990年我们进入师范，学校周边除了日渐萧条的国营企业富顺丝厂，没有其他单位，更没有像样的街道铺面，如果要买一点生活用品，只有沿北门巷一路下行（我们却说的“上街”），到后街、大南门一带。北门巷，对于当时的师范生来说，熟悉而亲切，无数次往返其间，也留下无数青春的记忆。到了周末，有喜欢骑自行车的同学相约进城，能一口气骑上北门巷的，就算得上骑手中的高手，中午的的饭菜都不用自己出票，这是对胜利者的奖赏。当然，也有初学者不知天高地厚，从北门巷下行，来不及捏刹车，撞在的拐角墙壁上的糗事也不在少数。

那时的县城还没有向西扩展，老城虽然老旧，但人气很足，即便是夜深了，都还能听得见街上有人划拳猜酒。师范二年级的时候，我曾在水星街给一个小孩辅导书法，一周一次，晚上九点才结束。这个时候，后街很多店面都还在正常营业，不时有逛街的人走来走去，店铺的灯光撒在街面上，整条街灯火摇曳。但一拐进北门巷，顿时就安静下来了，很多人家早已关灯睡觉，巷子里倒是有几盏路灯，那灯光昏黄昏黄的，也像是在打瞌睡。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总是莫名感到一阵心虚，拐角处的一堆砖石、一盆植物，看上去都恍惚是一个蜷缩的人影。走到巷口的时候，根本不敢往回多看一眼。三百米长的巷子，经常令我惊出一身冷汗。我也知道，是自己在吓自己。我终于不是习惯走夜路，坚持了三个月便辞了这差事。

我师范毕业那年暑假，受当时师范附属实验小学的李开荣校长之托，协助学校编辑一本学生作文《雨荷集》。其他同学都回家等分配，我有机会在县城多逗留了一个假期，也有更多的时间把老县城转了个遍。那时我才发现，我们无数次地从北门巷经过，却从没有认真地端详过它，甚至连和它相连通的小巷都没有考究过。我第一次为自己的浅薄和无知自责。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留意北门巷的一些局部，比如它的格局，比如它的建筑。我再次徘徊在这条熟悉的巷子里，不慌不忙，偶尔还和躺椅上纳凉的老人交谈一番，听他们唠叨这巷子的往事。如此，我觉得自己开始真正走进了这条巷子，我隐隐感到它在这座古城中与众不同的价值。其实，老县城有很多这样的巷子，如简家巷、梁家巷、西湖巷……等等，但它们没有北门巷宽，也没有北门巷长和陡。北门巷所承载的，既是一巷居民区，也是出城的通道。正因为北门巷的开阔与便利，不少大户人家选择建宅于此，其中就有明代富顺进士，官至工部尚书的甘为霖宅，高墙碧瓦，庭院深深，整座建筑虽经历几百年风雨，但透过陈旧的砖木和瓦当，依稀可以感受到当年的宏伟气派。这次暑期逗留县城的经历，让我体会到，我们身边的美，恰恰是最容易被忽视的。

多年以后，当我调回县城工作的时候，城市开发的浪潮已经席卷而来，原来作为县人民政府办公的清代考棚已经拆除，新建了一个时尚的商城。对于城市建设来说，那似乎是一个破旧立新的年代，老旧的民居被人鄙弃，钢筋混凝土建造的楼房备受青睐。好在北门巷并没在县城中心，加之它陡峭不平的地势，还没有开发商看上它。北门巷只是更冷清了，模样还是原来的模样。周末的时候，偶尔去走一走，还能找到自己青春年少时的一些足迹。

再后来，老城区已经打造为富顺文庙·西湖AAAA级旅游景区，北门巷自然规划在其中。但遗憾的是，很少有游客去北门巷体验，甚至都不知道它的存在，哪里知晓它的好呢？一座古城的魅力，除了众所周知的热门景点，那些生动记录着这座城市日常生活的小巷，也最值得一走。因为，斑驳的岁月在此停留，深居简出的生活在此呈现。走在这样的巷子里，旅游给我们带来的，不仅是重温历史与怀念时光，还可以提醒我们，对一座老城应该保持必要的敬畏与珍视。

2026年3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