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脏乱差”,很多人脑海里第一个跳出来的绝对是印度。但在南亚次大陆,有一个国家在卫生状况上,竟然能让一向“放飞自我”的印度都甘拜下风。
这里,首都的街头巷尾堆满了像小山一样的垃圾,发黑的污水顺着马路四处流淌。
更让人觉得窒息且心酸的是,
这个国家有上千万的女性,连找个安全、隐蔽的厕所都成了一种极其奢侈的愿望
,她们被迫在街头、河边、野外露天排便,连生而为人最基本的体面都无法维系。
这个国家,就是孟加拉国。
在这个面积仅有14.7万平方公里、却挤着1.7亿人口的国度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街头的垃圾永远扫不干净?
如果你走到孟加拉国首都达卡的老城区或者贫民窟,迎面而来的往往是一股让人窒息的恶臭。
根据相关数据统计,达卡每天会产生高达6500-7500吨的垃圾。面对如此庞大的垃圾量,当地正规的垃圾处理能力却显得极为可笑——只有不到45%的垃圾能被运走填埋。剩下的上千吨残羹冷炙、废旧塑料、生活废料,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堆在狭窄的街道两旁,慢慢腐烂。
夏天的达卡更是人间炼狱。垃圾和污水成了细菌和病毒的温床,这里的蚊虫滋生量达到了全球平均水平的惊人8倍。霍乱、痢疾、登革热如同幽灵一般,每年都会准时收割贫民窟里孩子们的生命。地下水也未能幸免,
抽样检测显示,达卡很多地区80%的自来水水样中都存在大肠杆菌,甚至砷元素严重超标
。穷人们明知道水有毒,依然只能咬牙灌进肚子里。
然而,比“垃圾围城”更让人感到绝望的,是女性的如厕困境。
十年前,在这个人均GDP刚刚突破两千多美元的最不发达国家之一,全国有超过5000万人被迫露天排便。其中,女性占据了一大半,大约有2600多万人。由于家里根本建不起厕所,公共厕所又极其稀缺且破败,无数女性只能趁着清晨的微光或是深夜的黑暗,结伴去野外解决生理需求。这不仅关乎尊严,更关乎生死。黑暗中潜伏着骚扰、性侵甚至抢劫的危险,而长期极端的卫生环境又让她们饱受妇科疾病的折磨。
2014年印度搞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清洁印度”运动,投入巨资修了上亿个厕所(尽管后续爆出了诸如化粪池污水渗入饮用水导致数十人伤亡的丑闻)。
印度“清洁印度”运动后,孟加拉也逐渐进步。
尽管官方 ODR 为0%,但孟加拉国仍面临严峻的卫生服务质量与覆盖不均问题。
他们真的没有能力管吗?
当我们把目光从恶臭的贫民窟抽离,投向达卡富丽堂皇的权力中心时,你会发现,政客们根本没有闲工夫去管下水道和化粪池。
他们正忙着进行一场长达半个世纪的、你死我活的权力厮杀。
2月12日,孟加拉国举行了一场被西方媒体称为“历史性”的全国大选。
主流舆论的叙事非常动听:这个国家刚刚熬过了长达15年的高压统治。2024年7月,被配额制度激怒的Z世代学生走上街头,付出了约1400人丧生的惨痛代价,最终逼迫执政15年的女总理谢赫·哈西娜仓皇辞职,乘坐直升机逃亡印度。随后,84岁的诺贝尔和平奖得主穆罕默德·尤努斯临危受命,组建临时政府。在平稳过渡了18个月后,权力重新交还给选民,民主终于在这个饱受苦难的国家重新降临。
结果出炉,孟加拉国民党大获全胜,拿下了300个席位中的209席,其代理主席塔里克·拉赫曼即将出任新一届总理。与此同时,一个主张全面实施伊斯兰法的宗教政党——伊斯兰大会党,拿下了破纪录的68个席位。
看起来一切都很完美。旧的领导者走了,新的民选政府来了。老百姓是不是终于可以期待街道被清扫干净、贫民窟能通上干净的自来水了?
抱歉,生活终究缺少童话色彩。
这场选举背后隐藏的细节,赤裸裸地揭示了孟加拉国政治生态的残酷与绝望。
要理解孟加拉国的现状,我们必须翻开这个国家带血的建国史。现今台面上博弈的所有政治势力,其实都在重复着上一辈的仇恨。
刚刚逃亡的哈西娜,曾经也是被万众期待的“民主女神”。她的父亲是孟加拉国的“国父”穆吉布尔·拉赫曼。1975年8月15日的凌晨,一场惨绝人寰的军事政变彻底改变了哈西娜的命运。叛军冲进官邸,用机枪扫射,将她的父母、三个兄弟(最小的仅10岁)等18名家族成员全部屠杀。当时在欧洲探亲的哈西娜侥幸逃过一劫,在印度隐姓埋名流亡了整整六年。
背负着灭门之仇的哈西娜回国后,接过了父亲创立的人民联盟的大旗。她用十五年的时间与军政府斗争,最终在2008年以极高的得票率登顶总理宝座。上台之初,她确实干得不错,大力发展服装代工业,让孟加拉国一举成为仅次于中国的全球第二大服装出口国。成千上万的底层女性借此走进了工厂,第一次拥有了独立的收入。
但权力的腐蚀力是惊人的。为了保住位置,哈西娜逐渐滑向了威权。她操控选举,将核心反对派领袖关进监狱,利用国家机器镇压异见者,甚至将大量公务员岗位作为政治酬庸分发给支持者。
那个曾经的悲情英雄、国父之女,最终变成了自己曾经最痛恨的模样。
而这次大选获胜的孟加拉国民党,背景同样令人咋舌。
即将出任总理的塔里克·拉赫曼,是个标准的“政二代”。他的父亲齐亚·拉赫曼曾是孟加拉国总统,在1981年被暗杀;他的母亲卡莉达·齐亚则两次担任总理。更讽刺的是,BNP的历史记录同样劣迹斑斑。在卡莉达·齐亚执政的2001年到2006年间,孟加拉国被“透明国际”连续五年评为全球最腐败的国家,毫无争议的倒数第一。臭名昭著的暗杀组织“快速行动营”,正是BNP当年一手炮制出来的工具。
塔里克本人也曾深陷腐败丑闻,在伦敦流亡了整整17年。如今他借着民众对哈西娜的滔天怒火,重新杀回权力中心。
你看懂了吗?孟加拉国的政治,从来就缺少为了国家前途的理性规划。
整整五十年,这个国家的权力只是在“穆吉布尔家族”和“齐亚家族”之间来回倒腾。
你上台时把我的家人关进监狱,我上台时把你的党派连根拔起。在这种你死我活的“钟摆政治”里,哪有资金去盖公共厕所?哪有心思去管垃圾填埋场的渗滤液?
在2024年7月那场流血的抗议中,真正冲在最前面、用血肉之躯挡住子弹的,是孟加拉国的年轻学生。他们组建了“全国公民党”,口号震天响:打破家族政治,彻底清除腐败。
可到了2026年的大选考场上,这个代表着国家未来的学生政党,仅仅拿到了可怜的6个席位,惨遭边缘化。
为什么?因为孟加拉国的基层早已被几大老牌政党彻底垄断。在广大农村,选举根本不看你的政治抱负有多高尚,完全拼的是宗族关系、金钱动员和利益输送。学生们在达卡的街头能呼风唤雨,一旦下沉到基层,连一张合格的选民名单都拉不出来。
为了生存,一部分学生领袖甚至被迫向历史悠久、组织严密的宗教政党“伊斯兰大会党”低头结盟。这种妥协直接导致了学生党内部的大分裂。理想主义者看清了国家的病灶,却在泥泞的现实丛林中寸步难行;现实主义者深谙体制内的潜规则,却在权力攀爬的过程中彻底弄脏了自己的双手。
更致命的是这次大选的“程序正义”问题。临时政府直接动用行政命令,以“恐怖组织”为由,禁止了哈西娜所在的人民联盟参选。要知道,哪怕在哈西娜最声名狼藉的时候,依然有14%到20%的铁杆选民支持她。禁止最大的反对党参选,等同于剥夺了这部分国民的选择权。
当年哈西娜在位时,用同样的借口封杀了伊斯兰大会党;如今新政府上台,反手就解禁了伊斯兰大会党,顺便把人民联盟封杀了。A禁了B,A倒台后新势力又禁了A,把B放出来。
这种对称性的荒谬感,像极了一个没有尽头的黑色幽默。这根本谈不上民主,无非是“轮流坐庄的专制”罢了。
著名社会学学者赵鼎新教授曾提出过一个极具解释力的分析框架,他认为一个国家要实现真正的民主化,必须满足三个硬性条件:忠诚反对原则、权力和平转移原则,以及民主必须是唯一的游戏规则。
把这套框架套在孟加拉国身上,一切乱象就都有了答案。
第一,这里没有“忠诚反对”。输掉选举的一方从来不会坦然认输,更不会通过合法的途径去监督政府。伊斯兰大会党即便拿了68席还在高呼舞弊,人民联盟更是直接不承认选举结果。在他们的字典里,对手就是必须被从肉体和政治上双重消灭的仇敌。
第二,这里缺乏“权力和平转移”的基因。从建国初期的军官屠门,到如今Z世代的流血起义,权力的交接往往伴随着枪声与街头的火光。
第三,
在这个国家,民主从来就缺乏作为“唯一游戏规则”的绝对权威。
当政客们发现选票搞不定对手时,他们有着极其丰富的“替代方案”:用军队搞暴力暗杀、把政敌逼迫到海外流亡、罗织罪名把人关进死牢,或者干脆直接下达一纸禁令,取消对手党派的合法身份。
当规则随时可以被掀翻,当暴力和清算才是权力的终极保障时,所有的政客都会把绝大部分的资源和精力,投入到如何自保和如何搞死对手上。谁会去真正关心达卡街头的7000吨垃圾怎么处理?谁会去在意那没有厕所可用的底层国民?
达卡贫民窟里那些蹚着黑水回家的女工,那些在野外排便时提心吊胆的妇女,她们根本不在意权力属于穆吉布尔家族还是齐亚家族。
她们只在乎物价能不能降下来,水龙头里的水能不能喝,街角能不能建起一个有灯光、有门锁的干净公厕。
如今,塔里克·拉赫曼借着反哈西娜的东风登上了大位。他会成为那个拥有巨大公心、能带领孟加拉国走出泥潭的伟岸政治家吗?从他过往的腐败记录和深厚的家族背景来看,实在很难让人抱有太高的期待。
目前唯一能让人看到一丝微茫希望的,是那份被称为“七月宪章”的民间共识。这份在抗议血水里浸泡出来的文件,提出了包括限制总理权力、确保司法独立在内的84项改革,并在全民公投中获得了68%的压倒性支持。它能否成为撬动孟加拉国僵硬政治板块的杠杆,还有待时间检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