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兰州只有一小时,永登的委屈与野心:守着玫瑰为何还喊穷?

旅游资讯 5 0

从兰州向西,开车不到一小时,就能进入永登的地界。

如果你走的是G30高速,沿途能看到祁连山余脉的苍茫,能看到连铝的烟囱和祁连山水泥的巨型厂房,也能看到一片片在六月盛放的苦水玫瑰。这座古称“令居”的县城,在河西走廊的东部门户上,已经蹲守了两千多年。

永登人有时会觉得自己挺“委屈”的。

论距离,永登离兰州主城区只有一百来公里,比省内好多市州都近;论资源,这里有亚洲最大的水泥熟料生产线之一,有全国闻名的苦水玫瑰,有树屏的牛肉拉面产业,还有这两年火起来的水墨丹霞;论家底,2025年永登的GDP总量已经在兰州各区县里排到了前列。

但你若问一个永登人:“你们那儿怎么样?”他多半会挠挠头,叹口气:“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

这种“比下有余”的底气,和“比上不足”的憋屈,恰恰是今天永登最真实的模样。

要说永登的优势,当地人能给你掰扯半天。

第一张牌是交通。 永登人管自己叫“兰州的西大门”。G30连霍高速、312国道、兰新铁路,三条大动脉穿境而过。从县城到中川机场,也就是一脚油门的工夫。过去永登人想去趟省城,觉得远;现在随着交通网越织越密,G341线、S101线的改造提上日程,G3032、G666两条国道也要动工 。永登人心里有本账:路通了,人就来了;人来了,钱就活了。

第二张牌是工业。 这是永登的“老本行”。老一辈永登人提起“祁连山水泥”“连城铝厂”“腾达西铁”,那是有感情的。当年这些国企大厂在的时候,永登街上走的都是穿工装的工人,厂区家属院的烟火气能飘到半夜。如今虽然时代变了,但这些“链主”企业还在,依旧是永登工业的脊梁 。永登县政府现在的思路很明确:不丢掉老的,还要养新的——硅基材料、玄武岩纤维、钛锂电池、甚至智能算力中心,都在往家里划拉 。

第三张牌,也是最香的一张,是苦水玫瑰。 你要是农历五月来永登苦水镇,十里八村全是玫瑰花香。当地人摘玫瑰不光是为了看,是为了过日子的。鲜花、干花蕾、玫瑰酱、玫瑰精油、玫瑰饼、玫瑰化妆品……永登人恨不得把一朵玫瑰吃干榨净。2025年,苦水玫瑰种植面积稳定在10万多亩,产业链产值28个亿,带动了上万农户 。在苦水,种玫瑰就像种“软黄金”,虽然发不了横财,但细水长流,养家糊口是够的。更难得的是,永登人把这朵花玩出了花样——“玫瑰+体育”“玫瑰+旅游”,搞马拉松、搞农文旅大会,硬是把一朵花种成了“生态圈” 。

但如果你以为永登就这样岁月静好,那就错了。

2026年开春,永登县定下了一个目标:GDP增长7%以上 。这个数字放在全国看不算低,但放在永登人心里,这是一道不得不跨的坎。

第一个困惑是:老工业,还能撑多久?

永登的工业底子厚,但结构偏重。水泥、铁合金、电解铝,都是“双高”行业。如今“双碳”大棒悬在头顶,环保约束越来越紧,企业必须花大价钱搞超低排放改造,不改造就得关停 。永登祁连山水泥为了把产能从4500吨提到5500吨,得从云南找产能指标来补,折腾好几个月才批下来 。这就是老工业县的尴尬:不升级是等死,升级是找死——因为太贵了。

第二个困惑是:离兰州近,究竟是福是祸?

这听起来悖论,但永登人心里清楚:离兰州近,意味着人才、消费、优质资源更容易被“吸”走。永登有点钱的人,买房第一选择是兰州;孩子考上学,留在兰州不回来;有点本事的年轻人,宁肯在兰州送外卖,也不愿回永登进工厂。永登街上开的好车不少,但车牌多半是甘A——那是人家在兰州挣的钱,回永登盖的房。

怎么把人留住?永登的办法是搞教育、搞医疗。2026年,永登要把苦水南峰中学和城关区的优质学校绑成“教联体”,想把好老师引进来 ;要搞医共体,让老百姓在乡里看病也能享受县级医院的水平 。但这些事,哪一件不需要钱?哪一件不需要时间?

第三个困惑是:南北差距,城乡裂痕。

永登不光有川区,还有山区。引大入秦工程虽然让不少地方喝上了水,但南部山区的清涧、子洲那种“穷亲戚”,永登也有。县里搞乡村振兴示范带,搞“水润玫香”“满城渔歌”“水墨丹霞”“龙映清泉”“有机大同” ,好听的名字背后,是真金白银的投入。修路、改水、改厕、建食堂、搞绿化,哪一样都得花钱。过去五年,永登整合了5个多亿搞乡村振兴项目 。这些钱投下去,村庄确实漂亮了,但产业的造血能力能不能跟上,人能不能回来,还是个未知数。

2026年,永登给自己定的目标是:农村居民收入增长8%,比城里人还高一个点 。这是决心,也是压力。

永登人是硬气的。

这种硬气,是祖上传下来的。守着祁连山的余脉,喝黄河水、吃旱地粮,永登人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劲儿。当年搞“引大入秦”,几十万人硬是在石头山上凿出水渠,把大通河的水引到了秦王川;如今搞乡村振兴,永登人搞“田字型”治理,把网格划到田间地头,花农的水管子坏了,网格员3.6小时内到现场解决 。

永登人也是软的。

软的,是那一口玫瑰馅的月饼,是逢年过节必吃的牛肉面,是村子里“长者食堂”热腾腾的饭菜 。2025年,永登搞了46001座卫生厕所,普及率89% ;在村子里建了“爱心食堂”,让留守老人能吃上一口热乎饭。这些事不大,但暖人。

前阵子,永登有一个投资10.8亿元的独立储能项目,招标公告突然废止了 。官方说“项目相关信息变更”,老百姓听不太懂,但懂行的人知道,这种大项目黄了,对永登的新能源梦是个打击。永登人心里急,但嘴上不说。他们把劲憋着,继续招商引资,继续跑项目。

这就是永登人:硬的时候,能扛事;软的时候,能疼人。

永登要想长久,得解决三个问题。

第一个是“新”与“旧”的问题。

旧的不丢,新的要抢。水泥、铝材、铁合金这些老本行,要继续搞,但要搞成绿色的、高端的。永登现在盯着硅基新材料、玄武岩纤维、储能电池这些新赛道 ,想用新产业把老底子盘活。这条路走得通走不通,看眼光,也看命。

第二个是“城”与“乡”的问题。

永登要做的,不是把农村人都赶到城里,而是让城乡之间流动起来。城里人愿意下乡旅游、消费、康养;村里人愿意进城打工、上学、看病。永登搞的“乡村振兴示范带”,说白了就是想把散落的村子串成珠子,让城里人来了有看的、有吃的、有住的,让村里人不用出远门也能挣到钱 。

第三个是“留人”与“引人”的问题。

永登不缺能人,缺的是愿意留下的人。县里现在搞“引才育才”,想引进院士、领军人才、硕博士 。但引进来容易,留住难。一个人才愿不愿意待在一个地方,看的不是工资单上的数字,而是这座城市的温度。有没有好学校让孩子上?有好医院让老人看病?有咖啡馆、有书店、有能聊得来的朋友?

这些问题,永登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但已经在想办法了。

最近,永登开了县委工作会。县委书记说,要“唯实惟先” 。

永登人听了,觉得这话实在。

“唯实”,就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知道自己离兰州近是优势也是压力,知道自己有玫瑰、有水泥、有牛肉面,也知道自己缺人才、缺好项目、缺长远的产业规划。

“惟先”,就是憋着一口气,想在全省争个上游。GDP要涨7%以上,工业要增6.5%,旅游收入要冲40亿,游客要破700万人次 。这些数字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永登人从早忙到晚、从年头干到年尾拼出来的。

你问永登现在富不富?

富。县城里新修的楼,乡下的柏油路,苦水镇飘着的玫瑰香,都是富的证据。

你问永登难不难?

难。老工业转型的阵痛,城乡差距的撕扯,人才外流的无奈,哪一样都不轻松。

但永登人骨子里有股劲儿。当年能在石头山上凿出水渠,如今也能在转型的路上闯出条活路。

下次你路过永登,不妨下高速,拐进县城吃碗牛肉面,或者五月来苦水,闻一闻那十里八村的玫瑰香。

那香味,是永登人用自己的汗,在这片黄土地上浇出来的。

它不刺鼻,不张扬,但持久。

就像永登这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