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离青岛的那天,我在栈桥吹了最后一阵海风,带着海蛎子味的咸湿气息,本以为会是一辈子的牵挂。没想到,一年后,在庐山脚下的九江,当清晨的云雾漫进阳台,我深吸一口满是草木清香的空气,才猛然惊觉,这哪是换了个城市,分明是换了个人生 。
在青岛看海,看得是辽阔与壮美,心胸被那无边的蓝色撑得老大。可到了九江,日子却像被庐山云雾茶浸润过一样,慢慢地舒展开来,有了别样的醇厚滋味。这里的山不似海边那般一览无余,而是藏着掖着,非要你走进去、住下来,才能品出其中的妙处 。初来那几日,我总爱去牯岭街散步,这座海拔一千多米的小镇,夏天竟比青岛的海水浴场还凉快,二十来度的气温,晚上还得盖层薄被 。街巷在云雾里若隐若现,路灯昏黄,行人缓缓,恍惚间以为自己住进了云里 。
后来才弄明白,九江这地方,古人称作“天下眉目之地”,真是半点不夸张 。这里是“三江之口,七省通衢”,长江与鄱阳湖在此相会,山有庐山,水有西海,光是这两样,就够你品咂一辈子 。最让我这个退了休的人感到自在的,是这里的节奏。庐山上那条著名的“银发旅游线路”,我走过不下十遍,从如琴湖到花径,从仙人洞到大林寺,每一步都踏着白居易的脚印 。老人家不赶时间,走累了就在御碑亭的石凳上坐一坐,看云起云灭,听山鸟啁啾,那种从心底漫上来的安宁,是在海边看潮起潮落时从未有过的 。
庐山西海更是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惊喜 。青岛的海是波澜壮阔的,而西海却是温柔缱绻的,三千多个岛屿像散落在碧玉盘里的翡翠,坐一艘慢船穿行其间,湖水清得能看见十一米深处的水草摇曳 。船家告诉我,这水里的负氧离子含量高得很,最适合我们这些老年人来“洗肺” 。我这才恍然大悟,为什么来九江一年,困扰多年的老慢支竟悄没声地好了大半 。
除了山水,更打动我的是这里的文脉。青岛的百年历史写在红瓦绿树间,而九江的历史,是刻在骨头里的 。那天我去寻访琵琶亭,站在浔阳江头,脑子里尽是白居易“浔阳江头夜送客”的诗句 。亭子里有数字技术还原的白居易,斟一杯酒,隔着屏幕与古人相对,竟真有几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 。还有白鹿洞书院,那才是读书人心中的圣殿 。书院前的古柏参天,步道平整,我和几位当地的老先生坐在檐下喝茶,听他们讲朱熹讲学的旧事,恍惚间自己也成了那千年学统里的一粒微尘,既渺小又踏实 。
九江的生活,还藏在一粥一饭的日常里。早晨去甘棠公园散步,看老人们打太极、唱戏,然后拐进旁边的小巷,找一家没有招牌的早点铺子 。一块萝卜饼,一碗瓦罐汤,外酥里嫩,咸香适口,吃得浑身暖洋洋的 。这里的菜场也热闹,鄱阳湖的银鱼透明得像玉簪花,庐山的石耳黑黢黢的一团,卖菜的大嫂不厌其烦地教你怎么做才好吃 。不像在青岛,邻居虽近,却总隔着一层防盗门的距离。在这儿,楼上楼下住久了,都成了熟人,谁家做了好吃的,总不忘给邻里端一碗 。
最让我惊艳的,要数九江的年俗 。腊月二十四过小年,家家户户“掸扬尘”,送灶神上天言好事 。街上开始有人打糍粑,蒸熟的糯米在石臼里被木杵反复捶打,邻里围聚,你一下我一下,那种热火朝天的劲儿,让我想起小时候在北方老家的光景 。到了正月十五,湖口的草龙灯舞起来了,彭泽的“板龙”在田间游动,全是稻草编扎的,活灵活现 。我跟着人群走了大半条街,腿不觉得累,心里反倒热乎乎的。这哪是过节,分明是一场跨越千年的文化接力,而我有幸成了其中的一棒 。
若有人问我,退了休该不该换个地方生活?我会说,来九江住些日子吧 。别急着上庐山,先在市区住两天,去浔阳楼上看长江,去能仁寺里看那唐代的大胜塔,塔内砖砌梯阶盘旋而上,据说这样的结构在全国古塔中都少见 。等适应了这儿的气候,再慢悠悠地上山 。山上山下温差大,记得带件薄羽绒,即便夏天也用得上 。要是腿脚不太方便,牯岭镇上那些民宿都挺好,选一家离观光车站近的,去哪儿都不费劲 。吃饭别忘了嘱咐一声“免辣少盐”,江西菜的鲜辣是出了名的,咱这年纪,还是清淡些好 。
一年前的我,绝不会想到,一次看似偶然的迁徙,竟会给后半生带来如此丰厚的馈赠 。九江这地方,像一本翻不完的书,山是封面,水是内页,每一寸土地上都写满了故事 。而我,这个曾经的异乡人,如今也成了故事里的一部分,在这匡山浔水间,慢慢地老去,慢慢地生活,慢慢地,把日子过成了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