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证到手那天,我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把结婚照一张张从墙上扯下来。相框的玻璃碎了,划破我的手指,血珠子滴在照片上,正好落在他的脸上。我盯着那张笑脸看了很久,然后撕成两半,扔进垃圾袋。
七年的婚姻,七年,两千五百五十五天。从二十三岁到三十岁,我把最好的年华都给了他,给了他妈,给了那个家。
然后呢?
然后他在离婚协议上签字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林知意,签字吧。”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谈一笔生意。
我握着笔,手在抖。他看见了,没说话,只是把烟灰缸往自己那边挪了挪——怕我碰倒。七年了,他还是记得我不喜欢烟灰落得到处都是,记得这个有什么用?记得这个,照样可以在外面有了人,照样可以在谈离婚的时候连一句挽留都没有。
我签了字。
走出民政局那天,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睛回头看他。他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没看我。
“妈那边,”他说,“我会跟她说。你……不用管了。”
不用管了。好一个不用管了。七年来,我伺候他妈的饮食起居,陪她看病,给她熬药,听她唠叨,逢年过节给她买礼物,她住院我陪床,她心情不好我陪着说话。她说我是她亲闺女,比亲儿子还亲。
现在他跟我说,不用管了。
我转过身,没回头。
离婚第三天,我刷朋友圈,看见共同好友发的一条动态:恭喜老周!配图是结婚证,两个人的名字被马赛克遮住了,但照片没遮严实,露出来半张脸。
是他。
离婚第七天,再婚。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我靠在橱柜上,看着窗外的天,从下午一直看到天黑。
第二天,我请了年假,报了一个去云南的旅行团。八天七晚,正好把这段时间熬过去。
走之前,我把手机关了机,塞进抽屉最深处。
大理的云很低,低得好像伸手就能碰到。导游是个晒得黝黑的本地小伙,说话带着口音,一路上讲个不停。团里大多是退休的大爷大妈,只有我一个年轻人。他们问我怎么一个人出来玩,我说,离婚了,出来散散心。
大妈们顿时同情心泛滥,一路上变着法儿地照顾我。有个姓刘的大妈,女儿跟我同岁,还没结婚,她一边操心女儿,一边操心我,非要给我介绍对象。
“姑娘,你这么好的条件,怕什么?姐给你介绍个更好的!”
我笑笑,没接话。
在丽江的第三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栈的露台上看星星。这里的星星真多,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碎银子。我想起很多年前,刚结婚那会儿,他说要带我来云南度蜜月。后来他妈病了,没来成。再后来,他说等有空了补上。等啊等,等到离婚了,我自己来了。
手机从那天起就一直关着,我不想接任何人的电话,不想听任何安慰或者质问的话。尤其不想听他妈的声音。我知道她一定会打给我,会哭,会骂她儿子不是东西,会说对不起我。
可是对不起有什么用呢?对不起能把这七年还给我吗?
第六天晚上,从香格里拉回来的路上,大巴车颠簸得厉害。我靠着窗户,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
我愣了一下。这几天没人能打通我的电话。
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老家。
我犹豫了几秒,接起来。
“喂?”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知意,是我。”
是婆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知意,”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妈求你个事儿……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妈,我们已经离婚了。”我说,声音很平静。
“我知道,我知道……”她开始哭,“可是他现在出事了,我没办法了,真的没办法了……知意,妈知道你恨他,妈也恨他,他不是东西,可是现在……”
“出什么事了?”
“车祸,”她哭得说不出话,“昨天晚上的事,到现在还没醒过来……医生说……医生说可能醒不过来了……”
我靠在车窗上,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知意,妈求你了,”她哭着说,“我知道不该再找你,可是他那个老婆……那个女的,听说他出事了,今天就跑了,手机也打不通了……我一个人在医院,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知意,你就当可怜可怜妈,回来一趟,行不行?”
我闭上眼睛。
“我明天回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很久没动。旁边的大妈问我有事吗,我说没事,就是家里有点急事,得提前回去了。
她说,那你赶紧收拾东西,明天一早走吧。
我点点头,谢了她。
回到房间,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头顶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一圈,一圈,又一圈。
我想起第一次见他妈的时候。那时候我们刚谈恋爱,他妈特别热情,拉着我的手说,闺女,你长得真好看,以后就是我们家的人了。后来结婚,她拉着我的手说,闺女,以后你就是我亲闺女。再后来,她生病,我陪床,她拉着我的手说,闺女,辛苦你了。
我以为我真的成了她亲闺女。
可离婚的时候,她一句话都没说。
现在她打电话给我,哭得稀里哗啦,说她没办法了。
我想挂电话的。
可是我没有。
第二天一早,我退了团,坐最早的航班飞回去。三个小时的飞机,我一直在想,回去之后要面对什么。
那个女的跑了。他躺在医院里,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他妈一个人守着,肯定急疯了。
可是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已经离婚了。离婚证都拿到手了。他再婚那天,我正在丽江的古城里溜达,看小桥流水,看游客拍照,看天边的云。
现在他出事了,凭什么让我回去?
可是我还是回来了。
从机场直接打车去医院。一路上,我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七年了,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路我都熟悉。哪家超市的菜便宜,哪家药店的药正,哪个医院的妇产科排队最短——这些我都知道。
可现在已经跟我没关系了。
到了医院,我在住院部门口站了一会儿。门自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有个护士推着轮椅经过,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头,闭着眼睛,脸色蜡黄。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病房在八楼,重症监护室。电梯里就我一个人,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我的心跳也跟着一格一格加速。我告诉自己,就是来看看,帮帮忙,等她情绪稳定了就走。我跟他已经没关系了,不需要有心理负担。
电梯门打开。
走廊很长,白色的灯光照得人眼睛发酸。我往前走了几步,就看见她了。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佝偻着背,头发白了一大片。才七天没见,她老了十岁不止。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看见我的那一瞬间,她的眼泪就下来了。
“知意……”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的手冰凉,一直在抖。
“医生怎么说?”
“还在观察,”她擦着眼泪,“说是脑部受了重创,能不能醒过来,要看他自己……那个女的,我今天早上打她电话,已经关机了。我问了医院的护士,她们说她昨天晚上就走了,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我没说话。
“知意,”她转过头看着我,“妈知道不该再找你,你们已经离婚了,他做的那些事……他不是东西,真的不是东西。可是现在……现在妈实在没办法了,我一个人,我该怎么办……”
她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拍拍她的手背,说:“先别哭了,我去找医生问问情况。”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很久没动。
医生说情况不乐观。颅内出血,做了手术,但压迫还在。能不能醒,什么时候醒,醒了之后会不会有后遗症,都是未知数。
我问,需要多少钱。
医生说,目前已经交了五万,后续治疗费用,少说还要二十万。
二十万。
他妈那点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多。他刚结婚,钱都花在婚礼上了吧。那个女的跑了,肯定不会拿钱出来。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余额。八万三。离婚的时候,他给了我十万,说是补偿。我没要,他又打到我卡上。这十万,加上我自己的存款,一共不到二十万。
够吗?不知道。
不够怎么办?也不知道。
我站在走廊里,想了很久,然后去缴费处,先交了五万。
回到病房门口,他妈还坐在那儿,看见我,问:“医生怎么说?”
我简单说了一下情况,没提钱的事。
她听着听着,又开始哭:“知意,妈对不起你……妈真的对不起你……当初你们离婚,妈一句话都没说,是妈的错……妈怕得罪他,怕他不管我了……妈自私,妈不是东西……”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抖个不停的手,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恨吗?恨过。
怨吗?也怨过。
可是现在看着她这样,那些恨和怨,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我叹了口气,说:“妈,别说这些了。先治病吧。”
接下来的日子,我请了长假,每天在医院陪着。他妈身体不好,熬不住,我就让她白天来,晚上我守着。重症监护室不让陪床,我就睡在走廊的长椅上。护士站的护士都认识我了,有时候会给我拿条毯子,或者一杯热水。
他躺在里面,浑身插满了管子,脸肿得变了形。我隔着玻璃窗看着他,心想,这个人,我嫁给他七年,最后落得这个下场。
那个女的,我再婚第二天就跟他领证的那个女的,一次都没来过。打电话不接,发微信不回,后来干脆把我拉黑了。我去她住的地方找过,房东说她退租了,搬去哪儿不知道。
他妈气得发抖,骂她是白眼狼。我没说话。
有什么好骂的呢?人家嫁给他,图的是他好好的一个人,有工作,有房子,能过日子。现在他躺在这儿,能不能醒都不知道,凭什么让人家守着?
我只是没想到,最后守在这儿的,是我。
第十三天晚上,我靠在长椅上,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护士跑过来,说病人有反应了。
我一骨碌爬起来,跟着她跑过去。
他确实有反应了。手指动了动,眼皮也动了动。医生过来检查,说情况在好转,但还需要观察。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肿得变形的脸,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七年了。我跟他过了七年,从二十三岁到三十岁。那七年里,我们吵过架,也和好过;恨过对方,也爱过对方。我以为离婚那天,这一切就结束了。
可是现在他躺在这儿,我还是回来了。
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他妈哭着求我,也许是因为我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死,也许是因为……也许没有也许。
他妈听见消息,第二天一早就跑来了。看见我,又哭了。这半个月,她流的眼泪比我这辈子见过的都多。
“知意,”她拉着我的手,“你是个好孩子,是我们家对不起你……他要是醒了,我一定让他给你道歉,让他……让他……”
“妈,”我打断她,“不用了。等他好了,我就走。我们已经离婚了。”
她愣住了,然后又开始哭。
第二十一天,他醒了。
我进去的时候,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见脚步声,他慢慢转过头来,看见是我,愣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说:“醒了就好。妈在外面,我去叫她。”
我转身要走,他忽然伸出手,拽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没力气,一拽就滑下去了。但那个动作,让我停住了。
“知意……”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玻璃。
我没回头。
“对不起。”
我背对着他,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他妈来了。我抽回手,侧身让开。
“你醒了!”他妈扑过去,抱着他哭,“你可算醒了,吓死妈了……你知不知道,多亏了知意,是知意一直在这儿守着,是她交了医药费,是她……你那个老婆,早跑了,就知意,就知意还管你……”
他没说话,眼睛却一直看着我。
我站在门口,说:“我去找医生。”
从那天起,他一天天好起来。能说话了,能坐起来了,能下地走几步了。他恢复得很快,医生说,是好事,也是他运气好。
我每天还是来医院,但不再守夜了。他妈身体撑不住,我就白天来,晚上回去。他看见我,总是欲言又止。我没问他想说什么,他也没开口。
有一次,他妈出去买饭,病房里就剩我们俩。他靠在床头,忽然说:“那个女的,我跟她认识没多久。”
我没说话。
“离婚那天晚上,我喝多了,在酒吧遇见的。后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走到那一步了。”他的声音很低,“我以为她……算了,不说这个了。”
我看着他,说:“你现在好了,我明天就不来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医药费,我会还你。”
“不用了。”我说,“就当是……看在妈的份上。”
他妈回来的时候,我正在收拾东西。她看见我拎包,问:“知意,你这是……”
“妈,我明天有事,不过来了。”我说,“他恢复得差不多了,你一个人照顾得过来。”
她愣了愣,然后点点头,眼眶又红了。
我出了病房,往电梯走。走到一半,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是他。
他穿着病号服,扶着墙,一步一步追过来。
“知意!”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等等,”他喘着气,“我有话跟你说。”
“不用说了。”我说。
“要说的。”他走到我面前,看着我,“我知道我不是东西,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七年了,你对我怎么样,对妈怎么样,我都知道。可是我……我不知道我怎么就走到那一步了。”
我没说话。
“那天离婚,你签字的时候,我看见你手在抖,”他的声音有些抖,“我想说点什么的,可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后来你走了,我站在那儿,抽了半包烟。”
“说这些干什么呢。”我说,“已经过去了。”
“我知道过去了,可是……”他看着我,“知意,我欠你一句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我看着他。半个月的折磨,他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来,头发白了一圈。这个人,我跟他过了七年,恨过他,怨过他,可现在看着他这样,心里忽然就软了一下。
“你回去吧,”我说,“别又把自己折腾病了。”
他点点头,却没动。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他站在走廊里,扶着墙,一直看着我。
从医院出来,我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天黑了,路灯亮起来,车来车往,人来人往。有个卖花的小姑娘走过来,问我买不买花。我说不买。她走了,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日期。离开云南那天,是第八天。今天是第二十四天。半个月过去了。
我本来应该继续旅游,去西双版纳,去腾冲,去看那些我从来没看过的地方。结果我在这儿待了半个月,伺候一个跟我已经没关系的人。
我想起在丽江那个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露台上看星星。那时候我想,等我回去,一切就都结束了。离婚证拿到了,旅游也去了,回来就可以开始新生活了。
结果呢?结果我还是回来了,还是没逃掉。
手机响了,是公司同事发的微信,问我什么时候回去上班。我说快了,下周吧。她说那你好好休息,回来请你吃饭。
我盯着手机屏幕,想了很久,然后拨了一个号码。
“妈,”我说,“我下周回去上班。”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好,回来就好。知意,妈一直想跟你说……”
“妈,不用说了,”我说,“我都知道。”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往公交站走。风有点凉,我把外套裹紧了一些。走到站牌下,我回头看了一下医院的方向。灯火通明,一扇扇窗户亮着灯,不知道哪一扇是他的。
第二天我没去医院。
第三天也没去。
第四天,他妈打电话来,说他要出院了。我说好。她说他让你来接,我说不用了,我有事。她沉默了一下,说,知意,你是不是生他的气?
我说没有。真的没有。
挂了电话,我坐在屋里,看着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屋里也暗下来。我没开灯,就那么坐着。
后来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
这个城市,我待了十年。从大学到现在,从恋爱到结婚到离婚。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以为我会一直待下去,跟那个人一起,看着他头发变白,看着自己变老。可是没有。
现在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灯火,忽然很想离开。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可是去哪儿呢?不知道。去了干什么呢?也不知道。
手机响了,是他妈的号码。
我接起来,没说话。
“知意,”她的声音有点急,“你在家吗?”
“在。”
“我……我马上过来。”她挂了电话。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二十分钟后,她敲门。我打开门,看见她站在门口,拎着一个塑料袋。
“妈,你这是……”
她没说话,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我往里一看,愣住了。
是我这些年送她的东西。一件羊毛衫,一条围巾,一个按摩枕,一本相册,还有一张照片——是我们结婚那天的合影。照片上,她站在中间,我和他一左一右,都在笑。
“知意,”她看着我,眼眶红了,“这些东西,妈一直留着。离婚的时候,他没让妈留,妈偷偷藏的。”
我没说话。
“妈知道对不起你,”她的声音抖了,“这半个月,妈一直在想,当初怎么就没说话呢?怎么就没拦着他呢?你对他那么好,对妈那么好,妈心里都有数。可是妈怕,怕拦了他,他就不要妈了。妈就他一个儿子,妈怕……”
她说着说着,哭了起来。
我走过去,把她扶到沙发上坐下,给她倒了杯水。她握着水杯,手还在抖。
“妈,”我说,“别说了。”
“要说的,”她抬起头看着我,“知意,妈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一句对不起。妈知道说了也没用,可是不说,妈心里过不去。”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满脸的皱纹,看着她红肿的眼睛。七年来,我叫了她两千多天的妈。她说我是她亲闺女。离婚那天,她一句话都没说,我恨过她。可是现在看着她这样,那些恨,好像真的不重要了。
“妈,”我说,“我原谅你。”
她愣住了,然后扑过来,抱着我哭。我拍着她的背,像以前无数次那样。
那天晚上,她在我这儿待了很久。我们说了很多话,说起以前的事,说起他小时候的事,说起我嫁过去之后的事。她说,知意,你是个好孩子,是妈没福气。
我说,妈,不是你的错。
她走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我送她到楼下,看着她上了出租车。车开走的时候,她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冲我挥手。我站在路灯下,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很久没动。
第二天,我回公司上班。同事们问我玩得怎么样,我说挺好。她们看见我瘦了,问我是不是失恋了。我说不是,就是有点累。
下班回到家,开门的时候,我看见门口放着一个信封。拿起来一看,是他写的。
“知意:
这封信,我写了撕,撕了写,写了好几天。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说对不起没用,可我还是想说。这半个月,你守在医院,交医药费,照顾妈,我都知道。妈跟我说了。她说是你一直在这儿,是你管她,是你帮我们。她说,知意是个好孩子,是咱们对不起她。
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你做饭,我洗碗。想起你第一次见我爸妈,紧张得手都不知道放哪儿。想起我们一起看房子,一起还房贷,一起规划以后的日子。想起你说想要个孩子,我说再等等。等着等着,就等没了。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可能是日子太平淡了,可能是工作太累了,可能是……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做了不该做的事,我把你弄丢了。
那个女的,我跟她其实没什么感情。离婚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喝了半宿的酒,后来就……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跟她走到一起了。可能是一时冲动,可能是脑子糊涂了。总之,我做了错事。
她后来跑了,我不怪她。本来就是我的错,跟人家没关系。
可是你回来了。你回来了,守着我,管我,帮我。知意,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只知道,这辈子,我欠你的,还不清。
医药费,我会还你。借条在信封里,每个月我还一点,一年还不完还两年,两年还不完还十年。你别拒绝,这是我欠你的。
妈那边,我会照顾。你放心。
最后,想跟你说一句: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祝你以后好好的。
周明远”
信封里还有一张借条,他签了字,按了手印。金额是二十万,分五年还清,每年四万。
我拿着那张借条,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折起来,放进抽屉里。
窗外的天黑了,星星出来了。我站在窗前,看着那些星星,想起在丽江的那个晚上。那时候我想,等我回去,一切就都结束了。现在我真的回来了,可一切好像还没结束。
又好像,已经结束了。
第二天,我去医院结清了剩下的费用。护士站的护士看见我,问,周明远的家属?我说,不是,是朋友。她愣了一下,没多问。
从医院出来,,不用还。
过了一会儿,他回:不行,一定要还。
我没再回。
接下来的日子,我照常上班,照常下班,照常过日子。同事们看我恢复了,也就放心了。她们不再问我去不去相亲,不再问我有没有对象。她们大概觉得,我需要时间。
他妈偶尔打电话来,说说话,问问我的情况。我说挺好,让她别操心。她说,知意,你要是有合适的,就找一个,别耽误了自己。我说,妈,我知道。
有一次,她在电话里说,他最近瘦了,天天加班,也不知道在忙什么。我说,让他注意身体。她说,要不你跟他说说?他听你的。我说,妈,我们已经离婚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妈知道,妈就是……算了,不说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秋天来了,树叶黄了,落了。冬天来了,下了第一场雪。新年来了,公司放年假,同事们纷纷回家过年。我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包了饺子,看了春晚,跨了年。
零点的时候,手机响了。。
我看着那四个字,想了想,回:新年快乐。
然后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烟花,一口一口吃完碗里的饺子。
初五那天,他妈打电话来,让我去家里吃饭。我说不用了。她说,来吧,妈做了你爱吃的菜。我想了想,说,好。
到他家楼下,我站了一会儿。这个小区,我住了七年,每一条路都熟悉。楼下的桂花树还是那棵,门口的便利店还是那家。我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敲门,他妈开的门。看见我,她笑了,拉着我的手,说,快进来,快进来。
他也在家。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来,站起来,说,来了。
我说,嗯。
饭菜摆了一桌,都是我爱吃的。他妈一个劲儿给我夹菜,说,多吃点,你太瘦了。我说,妈,我自己来。
他坐在对面,一直没怎么说话。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吃完饭,他妈去洗碗,让我坐一会儿。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综艺节目,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他坐在旁边,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知意,我有话跟你说。”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我不该说这些,可是……可是我想说。”
我没说话。
“这几个月,我一直在想,如果时间能倒回去,我一定不会那么做。”他的声音很低,“可是时间倒不回去。我知道。所以……”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
“所以我想跟你说,不管怎么样,谢谢你。谢谢你那天回来,谢谢你管我,谢谢你照顾妈。我知道你没这个义务,可你还是做了。”
我看着他,说:“说完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我站起来,说:“那我走了。”
他也站起来,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我走到门口,打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儿,看着我的背影,一动不动。
“周明远,”我说,“好好过日子。”
然后我关上门,走了。
下楼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跑得很快。我没回头,一直往前走。走到楼下,脚步声停住了。我转过身,看见他站在单元门口,穿着毛衣,没穿外套。
“知意!”他喊。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他跑过来,站在我面前,喘着气。
“知意,”他说,“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这些,可是……可是我想告诉你,这辈子,我只爱过一个人。”
风吹过来,有点凉。我把外套裹紧了一些。
“那个人是你。”他说,“一直都是你。”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跟我过了七年、又离婚再婚、又出事躺医院的男人。他的头发白了一圈,瘦得颧骨凸出来,眼睛红红的,站在风里发抖。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刚认识那会儿。他在学校门口等我下课,也是这么站着,也是这么看着我。那时候他头发很黑,眼睛很亮,笑起来很好看。
那时候我以为,我们会在一起一辈子。
“周明远,”我说,“太晚了。”
他愣住了,然后慢慢低下头。
“是,”他说,“我知道。”
我转过身,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可是,”我说,“谢谢你告诉我。”
然后我继续往前走,没回头。
走到小区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站在风里,看着我的方向。远远的,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
我转过身,走进夜色里。
手机响了,,到家了说一声。
我回:好。
又走了几步,又一条消息。是他发的:路上慢点。
我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
风很凉,我把手揣进口袋里。口袋里有张纸条,是我出门前塞进去的。我掏出来,借着路灯的光看了一眼。
是他写的那张借条。二十万,分五年还清,每年四万,他签了字,按了手印。
我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撕成两半,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抬起头,星星出来了。一颗,两颗,三颗……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起在丽江的那个晚上。那时候我以为,等我回去,一切就都结束了。
现在我知道,没有什么是真正结束的。
只是,有些事,过去了。
有些人,走远了。
有些星星,一直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