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何羽
明代天启年间,这里造了一座单孔石拱桥,横跨下横泾。当年,石匠定桥脚时,一个发间簪花的村姑恰好路过,乡人们就把这桥叫做“法华(发花)桥”。这自然是民间传说。据地方志记载,此地曾有宋代始建的法华禅院,为方便对岸百姓过河而出资建桥,故称“法华桥”。法华禅院大殿前设有“清白堂”,堂前有牡丹园闻名遐迩……无论何种说法,都可见奉贤柘林法华桥与花有缘。
近日,我和友人们专程来这里探访名花:来自法华禅院的古牡丹小桃红。
古牡丹小桃红映衬下的法华桥。(《胡桥续志》老照片)
古村依河而建。(唐冠凤/摄)
街边小景。(唐冠凤/摄)
法华禅院今已不复存在,法华老街也从明清时期繁华热闹的商业聚集地转为寂静的乡间小路。在法华老街34号的杂货铺内,我们见到了黄氏小桃红第6代传承人黄正建。
黄正建在法华老街经营着一间店铺。(唐冠凤/摄)
小桃红是老一辈传下来的,老黄喜欢老物件、老传统的习惯也是。杂货铺还是老格局。抚摸着门框上凹凹凸凸的纹路,老黄说,以前街上的商铺都用这种门板,叫行栅板。清晨卸下叫开市,傍晚装板就是打烊。现在整条街只有他家还在用,别的店早就换成卷帘门了。
老黄拿出两本书,《奉贤遗韵》《胡桥续志》,还有一页纸,是手绘的黄氏振麟堂平面示意图,标注着小桃红的位置;左边写着从曾祖父至黄正建这一辈四代人的名字。《黄氏家谱》于20世纪60年代佚失,始迁祖名讳不详。老黄说,祖上是盐商。振麟堂始建于清朝乾隆晚期或嘉庆初期,历时13年建成。东西9间宽32米,前后二幢,南北深30米。后裔经商失利,将东半幢房屋卖给了徐姓人家……
老黄常听父亲黄雪林念叨小桃红的来历:
振麟堂主人笃信释家,乐善好施,常到法华禅院敬香礼佛,祈求福佑,与住持关系亲近。“清白堂”前的牡丹园植有四类名品牡丹:姚黄、魏紫、玉楼春、小桃红。振麟堂建成后,住持破例允许黄家将小桃红分株移植至振麟堂东首左侧。黄家奉若珍宝,尊为“法华牡丹”,守护至今已两百余年了。20世纪末,上海市古树名木保护工程办公室曾有专家来实地鉴定。
黄雪林养护小桃红时的场景(《胡桥续志》老照片)
小桃红花开呈娇艳鲜亮的桃红色,花苞、嫩叶都带有桃红色晕,是江南地区传统的古老牡丹品种。3月底始花,4月初盛花期,花期20余天,每年开花数量少则四五十朵,多达八九十朵。盛开时大如碗口,花型饱满,花瓣层层叠叠,香气清雅淡远,颇有李白《清平调》的诗意:一枝秾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老黄说,“你们来早了,小桃红还没开花。”说罢,他领着我们出了店铺,走过法华桥。桥面宽3米多,桥长约20米,坡度很高。可以推测明清时期这河上往来船只较为高大,此处曾经商业繁荣。
法华桥。(唐冠凤/摄)
法华桥石碑。(唐冠凤/摄)
黄家楼房在法华桥南岸左边。绕过“徐兆奎宅”,是振麟堂原址的东侧。小桃红就种在墙基边,四周没有栅栏围护。我好奇地问,“没人来搞破坏吗?”老黄扭头看看我,满脸困惑,好像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回忆了几秒钟后,他明确回答:“没有。”随即又补充了一句,“不会有人搞破坏。小狗也不会来乱扒,它都懂的。……花开了,我有时会用竹竿拦一下。”他转身走到墙角,拿起竖立的一支十来米长的竹竿,顺手横过来搁在两边的矮砖墙上。看到这枝形同虚设的竹竿,如此守卫这株极为珍稀的古牡丹,我们都忍不住微笑了。
时近正午,初春的阳光透过前方树梢间,暖融融地泼洒下来。小桃红种在一处抬高约二十厘米的花坛里,高约一米,分枝二十多条,长势健挺。友人们靠近拍摄。我蹲了下来,仰望它,枝杆虬劲,一簇簇棕红色的叶片像一团团火苗向上窜跃,吐露出旺盛的生命力。几十只花苞高低错落,如婴儿握拳,蓄势待放。花坛内杂草茂密,落叶堆叠,可见主人没有及时清理。
花友们在拍摄小桃红。(何羽/摄)
黄正建清理花坛内的杂草。(唐冠凤/摄)
我问老黄,“平时用什么水浇花?”“就是家里的自来水。”“我听说养牡丹要用河水?”“这里离河边远,不方便,就用自来水,哪有那么多讲究?!再弄点荤腥发酵后埋进去,花开得鲜艳。”“以前我也养过一株,种在阳台花盆里,没活。”“种盆里肯定不行,牡丹一定要种地里,地里有地力,有地暖。”
听老黄介绍,感觉是放养的心态,随它自由生长。
我感叹了,“你养牡丹好像一点也不难。”“不,很难。今年我家有6株别的品种的牡丹就没养活,不知道什么原因,都死了。”“那你说,最难在什么方面呢?”老黄迟疑了一会儿,才回答,“养牡丹,主要看缘分。”
“缘分”这个词玄而又玄,但何尝不是呢?大自然中有太多我们人类未知的因素,玄妙莫测,令人敬畏。
黄正建介绍老照片。(唐冠凤/摄)
看望了小桃红,我们跟随老黄走进他家中。
大厅墙壁上挂着一个60厘米见方的镜框,玻璃里下压着8张已褪色的老照片,有几张是黄雪林养护牡丹的场景,有几张是社会名流来访的合影,都是小桃红占领C位。
穿过前厅,后面有厨房、土灶、天井、菜地,还有鸭棚、杂物间,等等。几只鸭子见陌生人走近,嘎嗄嗄地互相提醒,急忙忙躲进它们专用的卧室,潮湿粘稠的泥地里留下了杂乱的蹼印,还留下一只青壳蛋。老黄家的20来株各色牡丹,包括小桃红的再分株,都随意种在墙角边,地坎上,天井内,泥坛里。
天井内的牡丹。(何羽/摄)
厨房旁的牡丹。(何羽/摄)
屋前墙边的牡丹。(何羽/摄)
老黄说,陆苗忠等村民家也养着好多牡丹,就像种菜一样种在宅基后面的菜园里。他们经常碰头交流经验。
“再过十来天,牡丹花开了,你们再来吧!”
走在乡村田间,春风拂面。明清时期被奉为“国花”的牡丹,深居皇亲贵胄的庭苑府第,如今竟以如此亲和朴素的姿态融入寻常百姓家,其中一定有不寻常的原因。
2025年4月盛开的小桃红。(转载自“上海奉贤”)
“转载请注明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