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先听晋南的朋友说过一个绕口令般的说法:翼城人山气,绛县人大气,曲沃人小气,侯马人洋气。初听觉得是玩笑,在几个县走了走,倒品出几分意思来。这四个“气”,说的不是别的,是这一带两千多年前那点老事儿,像渗进地里的水,看不见,却浸着地上的草木。
翼城 · 山气
翼城在翔山底下。山是那种厚墩墩的山,不险,却重。从县城往南梁镇走,路两边净是庄稼地,玉米长得正旺,绿得发黑。再走,就见着滦池了。
滦池不大,两汪水,用石头砌得齐齐整整 。水从石底往上泛,咕嘟咕嘟的,像烧开了似的,却凉得沁人。池边有棵老柳树,半躺在水面上,叶子丝丝缕缕的,被风吹着,在水皮子上扫来扫去。当地人说这水冬暖夏凉,三九天还能洗衣服。我伸手试了试,确是温的。
陪着的老人家姓李,七十多了,说起栾成的故事,眼睛亮得很。“曲沃人来打翼城,栾将军跟着国君去打仗,打输了,叫人逮住了。曲沃那头的说,你降了,让你当大官。栾将军不降,说人活着不能不讲忠义,就这么叫人杀了。”他说着,指着池子,“这水,就是他死的时候,地上涌出来的。”
我问他信不信。他笑笑:“祖辈上传下来的,信不信的,水是真的,浇了这么多年地是真的。”
翼城人说话,尾音拖得长,听着憨。在村里走,碰见个挑担子的,问他去武池怎么走,他把担子放下,仔仔细细讲了半天,末了说“要不我带你去”,倒让我不好意思了。这种憨,大约就是从山里带出来的。山里头的人,祖祖辈辈对着石头和土,心思简单,待人实诚。虽说翼城这地方,山并不算深,可晋国人最初从山里出来,那股子劲儿还在。不耍滑,不弄巧,实打实地过日子。这就是山气罢。
绛县 · 大气
绛县的地势比翼城开阔些。田野一望出去,能看到天边。庄稼地一块一块的,齐整得很。路边时有高大的杨树,风一过,哗啦啦响,像下大雨。
在县城里转,碰到个卖羊汤的馆子。掌柜的姓王,胖胖的,说话嗓门大。问他绛县人有啥特点,他一边擦桌子一边说:“大气呗!我们是正根儿,晋国老祖宗待的地方。”说着,指了指墙上挂的一张图,是晋国疆域图,绛县的位置上画了个红圈。“晋献公时候,这儿就是国都,叫什么——绛 。那会儿天下诸侯,谁敢小看晋国?”
他说的倒是不假。绛县这地方,出过多少故事。晋文公重耳,在外头跑了十九年,回来就当霸主,那份气度,不是小门小户养得出来的。就是做买卖的,也和别处不同。清末时候,绛县商人走南闯北,天津、河南、陕西,哪儿都有绛县的字号 。南樊镇的市集,当年号称“赛过北京城” 。眼界开了,心胸自然就大。
羊汤端上来,满满一大碗。我说分量足,王掌柜笑了:“咱绛县人实在,不弄那些虚头巴脑的。你吃饱了,才有力气干事。”这话听着,倒有几分霸主遗风。
曲沃 · 小气
从绛县往西,不多远就是曲沃。地盘不大,县城也显得紧凑。街道窄窄的,两边店铺挨着店铺,热热闹闹的。
曲沃这地方,在晋国的故事里,是个要紧的角色。当初晋昭侯把他叔叔成师封在这儿,叫曲沃桓叔。谁成想,这位叔叔不满足,总想着抢国君的位子。从桓叔开始,到他儿子庄伯,再到他孙子武公,三代人,六十七年,硬是把晋国的大宗给灭了,自己当了国君 。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曲沃代翼”。
小宗篡了大宗,说起来总有点名不正言不顺。当地人自己倒不大提这些。我在曲沃街头问一个卖饸饹面的老者,曲沃人是不是有点“小气”。他听了,呵呵一笑,半天没说话。后来才说:“小气不小气的,过日子嘛,精打细算有什么错?我们曲沃人,就是会过日子。”
这话倒也不假。曲沃这地方,地少人多,不精打细算不行。几百年来,曲沃人做买卖的也多,但和绛县的大商号不同,曲沃人做的是小本生意,一分一厘都算得清。久而久之,就落了个“小气”的名声。
可我看着,这“小气”里头,也有股不服输的劲儿。小宗怎么了?小宗也能成大事。武公当年要是前怕狼后怕虎,缩手缩脚的,哪来的后来晋国霸业?这种小气,不是真小,是算计着过日子,攒着劲儿干大事。
侯马 · 洋气
侯马离曲沃不远,却完全是另一番气象。街道宽,楼房新,街上跑的车也多。傍晚时候,新田广场上热闹得很,跳舞的、唱戏的、遛狗的、滑旱冰的,什么人都有 。
侯马古称新田,是晋国晚期都城。晋景公那年迁都过来,一看这地方,“土厚水深”,就定下来了 。在这儿,晋国又风光了二百多年。后来虽然都城废了,可这地方一直没闲着。明朝时候设了驿站,南来北往的官员商贾,都在这儿歇脚换马 。见得人多,听的事多,自然就比别处开通。
我在侯马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去逛新田市场。这市场大得很,什么都有卖的。一个卖鞋的老板娘,五十来岁,说话利落得很。她说她年轻时就在这儿摆摊,那时候外地客户多得很,半个山西省的人都来侯马进货。“人家说我们侯马人洋气,我觉得也对。见得人多,学得就快。北京上海流行什么,用不了半个月,我们这儿就有了。”
这“洋气”,不是崇洋媚外,是开眼界,是不守旧。晋国人当年迁都新田,图的就是这儿交通方便,消息灵通,容易接受新事物。两千多年过去了,这地方的人,还是这个性子。
四个县,四种气。可说到底,都是晋国那点老事儿变的。山气是厚道,大气是自信,小气是算计,洋气是开明。分开看各有各的样,合起来,就是晋南人这整整齐齐的一盘棋。
离了侯马,坐车往回走。窗外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平原,玉米地、高粱地、谷子地,一片接着一片。正是黄昏时候,太阳斜斜地照着,地里有人收工回家,扛着锄头,走得慢悠悠的。两千多年前,晋国人也这样走在田埂上罢。那时候他们想什么,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他们的子孙,还在这片土地上,过着自己的日子,带着各自的那点“气”。
这气,看不见,摸不着,却在每一个晋南人身上,实实在在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