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大道不空
昨日我刚去广富林拍了一通七彩油菜花,今日又收到各种关于油菜花的推文。一会是松江小昆山的万亩油菜开了,一会又是浙江覆卮山的千亩梯田,当然还有每年都会被无数人提及的江西婺源。
我也喜欢油菜花,不过却有个疑问冒出来,小的时候油菜花就很常见,不过那个时候似乎并没有多少人把“看油菜花”当成一种爱好或者旅游选择。那么,这个欣赏油菜花的风气是何时开始的呢?
自古以来,担当春日主角的多是桃花樱花之类,当然还有稍晚一些时候盛放的牡丹,那是“花中之王”。这些花或者雍容华贵,或者鲜美娇媚,捕捉了无数的眼球,也赢得了无数的赞誉。不过这油菜花却很有一些不同,它本是和农事、土地、菜籽油连在一起的作物之花,何以成了今日的春日顶流?
在明代之前,油菜花的地位其实很低。唐宋时期,它甚至算不上“花”,顶多是“花丛脞”——与红蓼、牵牛等野花杂花为伍。那时的诗人偶尔写到它,也不过是“桃花净尽菜花开”“平野菜花春”这样的偶然一瞥。
当时的油菜花在花界或者春季的地位,像极了《喜剧之王》里的“死跑龙套的”。
不过,时代在进步,欣赏的眼光也会进步。到了明清时代,油菜花渐渐获得了与桃李分庭抗礼的资本。诗人们开始说“老来不喜闲桃李,别约山僧看菜花”,也有人说“亦有蜂游将蝶戏,绝胜李白与桃红”。
最有趣的是,皇帝也成了油菜花的“粉丝”。乾隆对菜花情有独钟,《御制诗集》中写到菜花的作品超过四十首,他甚至以《菜花赋》为题考试士子。他在诗里写道:“黄萼裳裳绿叶稠,千村欣卜榨新油。爱他生计资民用,不是闲花野草流。”这话说得直白:我欣赏它,是因为它能养民,不是那些没用的闲花野草可比的。
明清时期,赏油菜花在江南一带已成民俗。苏州的南园、北园是著名的赏花地,顾禄在《清嘉录》里记载:“南园、北园,菜花遍放,而北园为尤盛,暖风烂漫,一望黄金。到处皆绞缚芦棚,安排酒炉、茶桌,以迎游冶。”——你看,那时已经有了“赏花经济”,有人在花田边搭棚子、卖酒茶,把握商机。
《浮生六记》里还有个动人的细节:沈复和芸娘想去南园看菜花,却苦于没有温酒的地方,便雇了个馄饨担子同行,对花热饮,成为佳话。这对清代“网红夫妇”的浪漫,至今读来仍觉可爱。
不过,那时的赏花终究是小众的文人雅事。真正让油菜花成为全民“顶流”的,是本世纪初的一场意外。
在江西婺源,一位摄影家拍摄的油菜花照片获得了国际大奖,传回国内后引爆互联网。照片里,白墙黛瓦的徽派村庄,层层叠叠的梯田铺满金黄,美得不像人间。无数摄影家涌进这个原本名不见经传的小城,婺源从此成了油菜花旅游的代名词。
在云南罗平,几乎同时发生了类似的故事。百万亩油菜花与喀斯特峰林相遇,平坦大地上千万山峰拔地而起,山下花海无边无际。1999年,罗平首开“油菜花节”先河,成为中国油菜花旅游的先行者。
这股风气愈演愈烈,自然也吸引了更多的地方开始关注这场“赏花经济”,不仅各个地方加大了种植油菜的力度,也加大了自家菜花景点的旅游宣传,现代科技也来凑热闹,将油菜花的品种不断更新迭代,现在竟然推出了五颜六色的“七彩菜花”。
哦,天,从来只知道菜花是黄的,偶尔出现一两朵白色的就算异变了,怎地,现在就连这最平民的油菜花,也开始变得富丽堂皇起来?
仔细想想,其实也不奇怪,这平民底色,可能正是油菜花最动人的地方吗?它本就是最普通的植物,古称芸薹,生于田野,长于农家,陪伴了中国人八千年——甘肃大地湾遗址里,距今七千多年的陶罐中就曾发现炭化的菜籽。它不像牡丹需要精心伺候,不像兰花需要幽谷深林,给点阳光就灿烂。这种“随遇而安”,这种与民生息息相关的“有用”,让它获得了最广泛的生命力。
花也好,树也好,其实中国人向来都喜欢讲究“实用”,油菜花不仅好看,还很实用,是非常给力的油料作物;而且油菜尚未老的时候,它的嫩叶以及细嫩的菜薹,都是可以做菜食用的,还挺美味。所以,这种又美味又美艳的花朵,到了今时今日,自然变得越来越受欢迎了。
现在物质生活极大丰富,选择的食材多了,选择的生活方式也多了,那么,油菜花也就摆脱了单纯的食用价值,而有了更多的感官选择。而附属价值的提升,自然也会吸引更多的关注,甚至把科技的力量、资本的力量都带了进去,引发了一场全民的“油菜狂欢”。
想明白这些,再看眼前广富林的七彩油菜花,心中多了几分亲切。粉的、白的、橘红的,是园艺家的巧思;但骨子里,它们还是那片陪伴了中国农民几千年的油菜花。
我的疑问也有了答案:欣赏油菜花的风气,其实古已有之,只是从前是少数人的风雅,如今成了全民的狂欢。而这变化背后,是太平盛世的底气,是人们心中对田园、对闲适生活的永恒向往。
我要好好盘算一下,接下来,我该去哪里欣赏这大好的油菜风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