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色旅图|春行运河岸 盐香满扬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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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三月,我携一襟春风来赴扬州之约。沿着大运河温软的堤岸缓缓漫步,循着当年盐商遗落在时光里的点点旧迹,细细寻觅这座城最温润、最具烟火诗意的文旅根脉。

扬州从不是凭空生出繁华的,它依运河而立,因盐业而盛,隋代运河一开通,南北的舟楫、天下的盐利便汇聚于此,官府掌盐之权,商人行盐之途,一座城的绝代风华便在这古运河两岸深深扎根。运河是扬州的骨血,盐商是扬州的魂魄,城池是它的模样,文化是它的风骨,二者缠绵缠绕,织就了扬州的寻常巷陌、深宅大院、一饭一蔬,时至今日文旅繁盛,老城里的一砖一瓦依旧安然静立,看得见,摸得着,是活在春风里的温柔历史。

世人皆道隋炀帝开凿运河,《资治通鉴》《隋书》里字字分明:大业元年征百万民夫开挖通济渠,又调十余万人疏浚邗沟,将黄河、淮河、长江脉脉相连,只为南北漕运通达。而民间的传说更添几分浪漫与奢丽,说炀帝心系广陵的琼花玉树、江南的烟雨风光,不惜倾尽国力修御道、建行宫、造龙舟,三下江都。那龙舟极尽华美,高数十丈,分四层楼阁,饰以金玉珠翠,八万余纤夫缓缓牵引,船队首尾相连,绵延两百余里,奢靡得如同一场绮梦。隋朝虽短,这条河却以万民的血汗,为扬州铺就了千年繁华的温柔底色,自此,扬州便成了南北水运之上,最动人的一颗明珠。

不得不说的是,从唐至清,两淮盐税占据全国三分之一有余,朝廷的财库,大半倚仗盐利充盈,扬州便这般稳稳坐定东南第一都会的位置。人人都吟“烟花三月下扬州”,个个都盼“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世间的风流与富贵,都尽数堆在了这座烟雨城里。

两淮都转盐运使司衙署门厅 百度百科图

这天,我从扬州国庆北路缓步出发,第一站便奔赴两淮都转盐运使司衙署门厅,这里是明清盐业的权力中心,盐商若想合法售盐,必得持有户部颁发的盐引,若无此凭证,便是私盐,一经查获必受重罚。盐引这物件,便是最直白的生财法度,乾隆年间,一引盐成本不过一两白银,利润却可翻上三倍,全凭官府赋予的垄断特权。总商黄至筠与官府相交甚密,一年手握数十万引盐的配额,半个扬州的盐运命脉,都握在他的掌心之中。

官商相携,在当年是那般明目张胆。乾隆南巡之时,盐商一掷百万两白银建行宫、摆盛宴,只为博龙颜一悦,换来的便是更多的盐引、更轻的赋税。官府倚盐商充实国库,盐商靠官府获取特权,二者紧紧相依,成了密不可分的一体。可谁又曾记得城外那些煮盐的灶户?没日没夜地熬盐,一年到头的辛劳只够勉强糊口,栖身草棚,食以糙饭,若遇灾年盐产无收,便只能流落街头。盐商的朱门高墙、深宅大院,是踩在灶户的血汗之上筑成的,一贫一富,一苦一甜,将世间的冷暖悲欢,写得淋漓尽致。

瘦西湖的烟波里,还藏着一段盐商的浪漫旧闻,听似戏说,却半分不虚。乾隆南巡途经五亭桥,望着潋滟湖光,随口轻叹,此地少一座白塔,便缺了几分气象。说者无心,总商江春却当即朗声应下:陛下明日再来,白塔必成。当夜他遣人买通太监取来塔样,调集整船食盐,以盐为材,糯米为胶,外裹素洁白绸,数万工匠连夜赶工,天光微亮时,湖畔便立起一座通体雪白的亭塔,远观如白玉雕琢,莹润生辉。乾隆次日登舟远眺,误以为是天降神迹,待知晓是盐堆而成,只淡淡叹道:扬州盐商果然富可敌国。后来江春索性以砖石砌成真塔,留存至今,成了瘦西湖畔一抹绝美的风景。当年盐商手中的资本,当真能一夜堆起一座青山,也能一夜抚平一桩世事。

瘦西湖白塔

逛罢衙署,悠然踱进东关街。清代中期,这里便是盐商往来的核心商业街,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沿街的老旧铺面,当年皆是盐商进进出出的所在。街中段的个园,主人正是黄至筠,执掌盐业五十载,园子以竹为名,四季假山精巧绝伦,宅院与园林相连,既是栖居之所,亦是商谈生意之地,盐商的万贯家财、体面尊严、审美意趣,都藏在一砖一石、一草一木之中。不远处的汪氏小苑,是寻常盐商的居所,格局紧凑,暗门、隔间、雕花皆完好留存,暗室藏银票,暗门防匪患,便知这盐商之路,从不是一帆风顺。再想运河之上的船工,运盐跋涉百里,仅得百文酬劳,风餐露宿,风雨兼程,一日辛劳换不来几枚铜板,高墙内外,原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出了东关街,便是东关古渡,明清之时,这里是官盐转运的核心码头,盐船鳞次栉比,装卸之声日夜不绝。盐从盐场运至此处,再发往全国各地,河水流淌的不只是货物,更是扬州的钱粮烟火、生计悲欢。顺着运河向南行,便是南河下街区,乾隆年间这里会馆林立,盐商大宅连片而建,是扬州真正的商业心脏。汪鲁门盐商住宅,九进院落,百余间屋舍,楠木大厅气派非凡,如今作为大运河盐商文化展示馆开放;周边的湖南会馆、湖北会馆、四岸公所,是盐商聚会议事之地,当年官府加税,盐商联手停工,竟硬生生逼得官府更改税率,抱团的力量,那般惊人。如今的南河下,老宅子改作精品民宿,文创小店集聚,古巷老街,又在春风里焕发出新的生机。

东关街 头条图库

时至晚清,盐业法度骤变,票盐法取代纲盐法,世袭的垄断被打破,谁交钱便可运盐,扬州盐商顷刻间衰败大半。黄至筠家族从鼎盛走向没落,不过短短数十载,豪宅易主,风华不再,康山街成了盐商最后的栖身之地。盐宗庙是他们的精神归处,卢氏盐商住宅耗银七万余两,号称“盐商第一楼”,如今是扬州淮扬菜博物馆,年接待游客量可观,烟火气依旧袅袅。民国之后,运河航运渐衰,铁路兴起,扬州的盐业优势彻底消散,何园的中西合璧,便是盐商追随时代,最后的一丝温柔心意。

一路行,一路望,盐商的生存之道,原是这般简单:倚运河之利,抱官府之权,钱与权相依相存,筑宅院、造园林、食珍馐、结圈层,将经商的智慧,过成生活的诗意,将万贯家财,刻进扬州的骨血之中。从无惊天动地的传奇,只有生意人的精明,持家的严谨,是实打实的市井生存诗意。

如今的扬州老城区,街巷、宅院、码头都未被过度雕琢,依旧是旧时温柔的模样。个园年接待量可观,整个盐商文化文旅板块人气旺盛,带动餐饮住宿收入稳步增长,成了扬州文旅最耀眼的金字招牌。当年的法度,当年的生活,都藏在建筑里,融在风俗里。漫步运河岸边,看流水悠悠,盐商旧迹历历在目,方才真正懂得:扬州的文旅根脉,早已深深扎在运河的柔波里,盐商的烟火里,成了这座城,独一份的浪漫与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