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坪,是一个我很熟悉,但却越来越陌生的地方。
这种说法有点自相矛盾,但确实很能表达我面对大坪时五味杂陈的复杂心情。
这里有一张很早以前大坪地区的实景照片,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当地的普遍形态:凌乱陈旧,破败不堪。置身其中,对应产生的情感肯定不会是舒服。
但怎么说呢?这种乱糟糟的模样给人一种特别接地气的感觉,充满现实主义的生活气息;同时,会有毫不矫揉造作的烟火气,氤氲在人们感官。
你会自然而然地肯定,发生在这里的一切,都与你的存在相关。
它根本不介意你的参与是否不修边幅,它也毫不在乎你喜不喜欢。
我其实挺满意这样的大坪,进入它不需要什么门槛,没有啥心理负担。不像现在,霸占着大坪C位的时代天街,奢华超前,卖黄金钻石的商店多得让人感慨。
我倒不愿意到大坪方向了。然而,我听说尽管到处都推了旧屋,起了高楼,拓了道路,大坪有个地方外貌变了,骨子里的烟火味却一脉相承了下来。
那便是九坑子。当年那些陋巷小街上烧着煤炉煎炒烹炸平民餐食的饭馆食肆,并未随时代变迁而化为红尘弃子,而是与时俱进,带着“古老”的风味存活到今天,不过是移动到新的位置,改了下门脸……
现在的九坑子还是叫九坑子,模样大变,但那份烟火味道没变。穿过它的那条路,如今叫经纬大道。
一个春天的傍晚,馋虫来袭,撺掇着我们下意识地想到九坑子去找找熟悉的味道。
从大坪地铁站5号口出来,立刻看见一个网红美食主播正在激情澎湃地展销他的鸭脑壳。
摊子上围了一圈望眼欲穿的观众,让人下意识地感觉他们是“托”。我不喜欢吃鸭头兔脑这样的边角料,也对直播卖货这样的动静见惯不怪,径直穿越这个路边摊,过了马路,在经纬大道的另一侧开始美食搜索。
路边三步一个餐馆,五步一家饭店。多以特色菜和家常菜为主营。中间或插一间卖面和米线的小铺。完全覆盖了食客的一日三餐。
除了面馆,几乎所有餐馆饭店门外都站有拉客的大姐,穿着某家生产鸡精味精的厂家提供的免费围腰,向每一个路过的行人无差别推销自家的伙食。
那种杂七杂八的喧嚣既让人烦躁又带着亲切。仿佛多年前走在菜园坝建兴坡的梯坎上,简陋的青春在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中逐渐迷失了方向……
你也许想喝一碗瓦罐煨出来的鸡汤,补补岁月耗掉的元气,短暂恢复曾经的神清气爽;你可能想吃一条璧山特色来凤鱼,慢条斯理地挑拣藏在鱼肉中的小刺,不经意便挑出渺远的昔日光阴;你应该还想烫一锅三拖一的火锅,重温囊中羞涩时旺盛的口腹之欲……
当然,你更想的必然是,提醒自己找到从前那般对世界的浓厚兴趣,从春风里捕捉到红尘不老的秘密。
在马路上徜徉,牵着对自己满眼喜爱的姑娘。那些爬满堡坎的藤蔓,像一本摊开的春秋,展示着荣枯的力量。
变或者不变,在眼睛里与在心里,感觉是不一样的。我们很愿意相信“亲眼所见”,不自觉拒绝思考,所以,多数人天然喜新厌旧,迷信成长。
我们总认为今天要比昨日好。改变要比不变好。抛弃从前,才能拥抱未来。
似乎没错,但心头偶生的迷惘,突发的惆怅,总会在某些时候出现;甚至,某一刻,你会突然察觉,该来的并未来,不该走的却再也不见。
那种遗憾刻骨,却终是无力回天了。
沿着大路逡巡,视线掠过的餐馆不计其数。
我们最后停在了天府鱼庄门口。这个名字很有了些年头,过去有许多分店,几乎重庆的每个区都能见到它的身影。
只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在我经常出没的地方它消失了踪迹,倒是许久不曾在它的麻辣里大汗淋漓过了。
不自觉就走进了鱼庄。那里面装修得富丽堂皇,与我脑中印象不甚合拍。但一股油腻的麻辣热气扑面而来,却是很熟悉。
就是那个味道了!这味道瞬间把我拉回有些久远的过去时光。
那时候,重庆的楼不高,火锅不收锅底费,小面2块都叫贵。那时候,两路口的富安百货还很叼,李子坝的江边还在卖鸽子汤。那时候,鹅岭二厂还在印刷扑克牌,观音桥的嘉陵公园里开满鸢尾花。
那时候,十八梯真是十八梯,长江索道也只是交通工具。
那就来锅“那时候”,且在麻辣滚烫下慢吞吞咀嚼。老资格的重庆江湖菜犯不着改良。辣口烫心的味道,和陈年旧事一样,巴适不巴适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时光流逝,你怎么也无法把它忘掉。
端起乐堡,心头浮现的是那句“山城啤酒,知心朋友”。
一块鱼肉一口酒,一块豆皮一口饭。流汤滴水,酣畅淋漓的痛快,实在让人有欲罢不能的感叹。
辣得耿直,麻得缠绵,香得迷糊……
我在沦陷,我似乎真感应到了从前的召唤。
于是我们会钞结账,继续在九坑子的地盘上漫无目的地寻觅。
我想找到一条和少不更事时自己住过的地方般神似形似的巷子,一步一步走回去;要找到那个小小的自己,对他说: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