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黑竹沟

旅游攻略 3 0

黑竹沟的山雾是在午后升起来的,既迷幻又勾魂……

赵以诚第一次看见这种雾。它不像成都平原的雾那样灰白轻薄,而是从沟谷深处一团一团地涌出来,乳白色的,浓得几乎有了质感,像是有生命的活物。他站在黑竹沟景区门口,眼睁睁看着远处青翠的山峦被雾气一口一口吞进去,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整个世界就只剩下眼前十步远的距离。

“关门石起雾了,今天进不去了。”带路的当地司机老周把烟头往地上一摁,用鞋底碾灭,“回镇上吧,小赵总。”

赵以诚没动。他盯着那团翻涌的雾,忽然问:“人进去会怎么样?”

老周愣了一下,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怎么样?你问问1950年进去的那半个连的国军,后来怎么样了?你问问1977年失踪的那两个勘测队的,后来怎么样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们彝族人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话——石门关,石门关,迷雾暗河伴深潭,猎犬入内无踪影,壮士一去不复返。那是山神摩朗住的地方,惊动了他,就吐出毒雾把人卷走。”

赵以诚笑了笑。他今年二十八岁,父亲在成都做建材生意,身家号称九个亿。他是家里独子,开保时捷,泡网红,在春熙路的酒吧一晚上能砸出去二十万。但这些东西在他嘴里嚼了十年,早就嚼得没味儿了。三个月前,他在一个户外论坛上看见一张照片——黑竹沟的秋景,漫山遍野的红叶彩林,层层叠叠从山顶倾泻到谷底,中间点缀着大大小小的高山湖泊,像打翻了的调色盘。照片底下只有一行字:最后的秘境,中国的百慕大。

他就这么来了。

“走吧。”赵以诚最后看了一眼那团雾,转身拉开越野车门,“明天再来。”

老周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瞟了他一眼。这个年轻人穿着几千块的冲锋衣,戴着几万块的手表,眼睛里却有一种他看不明白的东西。那不是富家子弟常见的傲慢或者空虚,而是一种……老周想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词:饥饿。

第二天雾散了。赵以诚一个人进了沟,没要向导。

他沿着蜂巢岩往里走,穿过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粗大的古杉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干上爬满青苔和藤蔓。越往深处走,光线越暗,头顶的树冠把天空切割成零星的碎片。空气是凉的,带着腐叶和泥土的气息,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脚步声。

他在一片箭竹林边上看见了那个女人。

她蹲在竹林边缘,背对着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衫,头发用一根银簪挽起来,露出后颈一截白皙的皮肤。在她身前,一只黑白相间的大熊猫正埋头啃着什么,那熊猫体型不小,皮毛油亮,花纹是罕见的圆状。女人嘴里轻轻哼着调子,听不懂唱的什么,调子却低回婉转,像山涧流过石头。

赵以诚愣住了。他见过熊猫,在成都大熊猫繁育基地见过,隔着玻璃,隔着人群。但从没见过这样的——野生的,活生生的,近在咫尺的。更没见过敢这样跟熊猫待在一起的人。

他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脚下踩断一根枯枝。

“咔”的一声脆响。

熊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钻进竹林深处消失了。女人回过头来。

赵以诚看见一张脸。不是他见惯了的那种精心修饰的美,不是网红脸,不是整容脸,而是一种他不知该怎么形容的——干净。眉眼像是黑竹沟的山泉水洗过,皮肤是山里人常见的微黑,却透着健康的红润。她看着他,没有惊讶,没有害怕,只是平静地问:“你吓着我的伙计了。”

声音也好听,带着一点彝腔,软软的。

“对……对不起。”赵以诚结结巴巴地说,“我不知道那是……那是你养的?”

女人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草屑:“不是养,是朋友。它从小没了妈,我在林子里捡到它,喂了几个月。后来它长大了,就自己进山了,但隔一阵子会出来看看我。”她顿了顿,“你是外地来的?怎么一个人进这么深?不怕迷路?”

“怕。”赵以诚老实地说,“但更想看看。”

女人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一笑,赵以诚觉得黑竹沟的雾都散了。

“我叫阿依。”她说,“阿依的意思是月亮。”

赵以诚在黑竹沟镇住了下来。

他在古井村租了一间房,就是阿依家住的那个村子,离黑竹沟景区沟口只有两公里。村子在2017年做了彝家新寨改造,黄白相间的房子错落有致地散在山坡上,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挂着金黄的玉米串。赵以诚租的是阿依家隔壁的偏房,一个月三百块钱,房东阿普(彝语:爷爷)用怀疑的眼神打量了他很久,搞不懂这个开越野车的外地人要干什么。

赵以诚自己也搞不懂。

他每天跟着阿依进山。阿依采药,他就帮忙背背篓;阿依去箭竹林里看熊猫,他就远远蹲着,大气不敢出,怕惊着那些圆滚滚的伙计;阿依坐在溪边唱彝歌,他就听着,听不懂词,调子却记在心里。晚上回到村里,阿依的阿嫫(彝语:妈妈)会端出坨坨肉、酸菜汤和荞麦粑粑。坨坨肉是大块的猪肉,用清水煮过,蘸着辣椒面吃,肥而不腻。赵以诚第一次吃的时候,觉得粗糙,半个月后,却觉得成都那些精致餐厅里的菜都没了味道。

阿依不爱说话,但偶尔说一句,就够赵以诚琢磨半天。

有一天,他们在马里冷旧的草甸上坐着,眼前是一望无际的青色,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峦。阿依忽然指着那些山说:“我们彝族人相信,每一座山都有灵魂,每一条河都有神灵。黑竹沟之所以不让大声喊叫,是因为会惊动山神。那些失踪的人,有的是被雾迷了路,有的是被山神留下来了。”

“你信吗?”赵以诚问。

阿依转头看他,眼睛里映着草甸的光:“我阿普说,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敬不敬。你对山敬,山对你敬;你不敬,山就让你走不出去。”

赵以诚沉默了。

那天晚上回村,村里燃起了篝火。几个年轻人抱着月琴弹起来,阿依被拉进去跳舞。那是达体舞,彝族的传统舞蹈,男男女女手拉着手围成圈,脚步随着音乐踢踏,火光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通红。阿依跳着跳着,忽然冲赵以诚伸出手。

他愣了一秒,然后握住了那只手。

那只手不细腻,有茧子,是采药、做家务磨出来的。但温暖,干燥,握住了就不想松开。

篝火晚会散后,赵以诚在院子里坐着,看着头顶密密麻麻的星星。山里没有光污染,银河清晰得像是要淌下来。阿依端了两碗泡水酒出来,在他身边坐下。泡水酒是彝族人家用玉米酿的,度数不高,甜丝丝的。

“你打算待多久?”阿依问。

赵以诚想了想:“不知道。”

“你家里人不担心?”

“他们?”赵以诚笑了一下,“他们只担心我花多少钱。”

阿依没接话。两个人默默喝了一会儿酒,她忽然说:“我阿普说,你的眼睛里没有根。”

“什么意思?”

“就像那些飘在沟里的雾,看起来在那儿,其实随时都会散。”阿依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早点睡吧,明天我要去挖天麻,你去不去?”

“去。”

赵以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屋里,忽然觉得,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有人把他看透了。

一个月后,赵以诚的父亲赵建国出现在了古井村。

老头子是坐着一辆租来的越野车来的,下车的时候脸都是黑的。他看着儿子穿着一件满是泥点子的T恤,脚上踩着军胶鞋,正蹲在院子里帮阿依的阿嫫剥玉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疯了?”赵建国把儿子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吼,“你妈在家里哭了一个月,电话不接,微信不回,公司的事也不管,就为了个山里丫头?”

赵以诚把手里的玉米放下,站起来。他比刚来的时候黑了不少,也瘦了不少,但眼睛里有光了,那种饥饿感消失了。

“爸,她不叫‘山里丫头’,她叫阿依。”

“我不管她叫什么!”赵建国指着周围的房子,“你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进城要开三个小时山路,最近的医院在几十公里外,你在这儿怎么生活?你以后的孩子怎么上学?”

“爸——”

“跟我回去。”赵建国打断他,“你妈给你相中了一个女孩,刘总的闺女,留学回来的,人长得也漂亮。你回去见见,要是满意,今年就把婚结了。”

赵以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爸,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儿吗?”

赵建国愣了一下。

“我在成都待腻了。”赵以诚说,“酒吧腻了,跑车腻了,那些整容脸也腻了。我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就到处跑。跑到这儿,我遇见了阿依。她不一样。她看我,不是看赵老板的儿子,不是看那张银行卡,就是看我这个人。”他顿了顿,“爸,我想留下来。”

赵建国脸色铁青:“你再说一遍?”

“我想留下来。”

那天晚上,赵建国摔门而去。车子发动的声音在夜色里渐渐消失,赵以诚站在院子里,阿依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

“你爸生气了。”

“嗯。”

“你不去追?”

赵以诚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下,阿依的脸安静得像一尊佛像。

“阿依,”他说,“我想娶你。”

阿依没有回答。她看了他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赵以诚站在原地,心里凉了半截。

第二天早上,他推开房门,看见阿依坐在门槛上,身边放着一个包袱。他心里一沉——她这是要走了?

“我想了一夜。”阿依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我们彝族人说,婚姻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的事。你家里不同意,我不能嫁给你。”

“阿依——”

“但我也想了另一件事。”阿依打断他,“我阿普说,山神留人,不是把人困住,是让人找到自己的路。你要是真想留下,就先回去,把你家里的事处理好。一年,两年,多久我都等。你要是回不来……”她顿了顿,“那就回不来。”

赵以诚看着她,眼眶忽然有点酸。

“我一定会回来的。”他说。

“我知道。”阿依说,“你的眼睛现在有根了。”

赵以诚回成都了。

这一回去,就是一年。

赵建国把他关在家里三天,断了他的卡,收了他的车。赵以诚不吵不闹,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就是不松口。第四天,赵建国问他:“你到底想怎样?”

“我要回黑竹沟。”

“那个丫头有什么好?”

赵以诚想了想:“她会让我变成更好的人。”

赵建国沉默了。他看着儿子,忽然发现儿子跟以前不一样了。那种吊儿郎当的劲儿没了,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认真。

又过了半年,赵建国松口了。不是因为妥协,是因为他发现,儿子这半年没有乱花一分钱,没有泡过一次酒吧,老老实实在公司上班,把一个小项目做得漂漂亮亮。年底,赵以诚跟父亲深谈了一次。他说了自己的打算——不是去黑竹沟当个无所事事的富二代,而是想做点事。黑竹沟在搞旅游开发,古井村在做民宿,他学的就是酒店管理,他可以去那里开一家有特色的民宿,把彝族文化融进去,既做自己喜欢的事,也能带着当地人一起赚钱。

赵建国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你去吧。做不好,别回来见我。”

第二年春天,赵以诚开着车,再次进了黑竹沟。

古井村变了,又没变。村里的路修得更好了,游客多了几家,但阿依家的老房子还在,阿依还在。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越野车停下来,看着赵以诚走下来,眼眶红了,却没哭。

“我回来了。”赵以诚说。

阿依点点头:“我知道。”

他们是在那年彝历新年结的婚。婚礼按彝族的习俗办,在村里摆了几十桌,坨坨肉、泡水酒管够。阿依穿着一身彝族传统嫁衣,银饰叮叮当当地响,那是她阿嫫攒了半辈子给她打的。赵以诚穿着彝族小伙子的衣服,被村里的年轻人拉着跳达体舞,跳得满头大汗。

晚上,篝火燃起来的时候,阿依悄悄拉着他,走出了村子,走到马里冷旧的草甸边上。

月光很亮,草甸上像是铺了一层银霜。

“你后悔吗?”阿依问。

赵以诚握紧她的手:“后悔什么?”

“后悔从成都那么大的城市,到我们这个小山沟。”

赵以诚想了想,指着远处黑黝黝的山影:“你知道我第一次进黑竹沟的时候,最怕什么吗?”

“什么?”

“最怕雾。”赵以诚说,“那种雾一出来,什么都看不见,你不知道前面是悬崖还是深沟,不知道下一步踩在哪儿。后来我明白了,怕的不是雾,是雾里看不见的东西。”

阿依靠在他肩膀上,没说话。

“这一年我在成都,就像在雾里。”赵以诚继续说,“不知道能不能回来,不知道你会不会等我。但我知道,只要往前走,总能走出雾。现在……”他抬起头,看着满天的星星,“现在雾散了。”

阿依轻轻哼起那首他第一次见她时唱的歌。这一次,他听懂了——那是彝族的古调,唱的是山神把迷路的人留下来,不是惩罚,是赐福。

黑竹沟的雾又起来了。这一次,它没有吞没什么,只是温柔地笼罩着这对年轻人,笼罩着远处的村庄,笼罩着那座被彝族人称为“斯豁”的山谷——死亡之谷,也是重生之谷。

后来,古井村多了一家叫“月亮”的民宿。老板姓赵,成都人,娶了村里最漂亮的彝族姑娘。他亲自设计,把彝族的银饰、刺绣、漆器都融进装修里,请村里的阿嫲们来做顾问。游客来了,他带着去看熊猫,去采药,去参加篝火晚会,去喝泡水酒。生意不温不火,但他干得带劲。

有时候,有游客问起黑竹沟的传说。赵老板就坐在院子里,指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谷,慢悠悠地说:“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很久以前,有半个连的国军进去,再也没出来。后来,有勘测队的进去,也没出来。再后来,有一个成都来的富二代进去了……”

“他出来了吗?”游客问。

赵老板笑笑,看一眼屋里正给客人端坨坨肉的阿依,声音低下去:“他出来了,也没出来。”

“什么意思?”

“他的身体出来了,心留下了。再后来,他的心回来了,身体也留下了。”

游客听得云里雾里。赵老板不再解释,站起身,招呼客人:“走,带你们去马里冷旧看看,运气好能碰见熊猫,圆脸的那种,叫花熊猫,别处见不着。”

夕阳西下,黑竹沟的雾又起来了。

这一次,它只是安静地笼罩着山谷,笼罩着村庄,笼罩着那个从雾里来、最后在雾里安家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