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钦湾看海

旅游攻略 5 0

昨日回到万宁市区,时间尚早,于是将一天的旅程撰写成文。这几乎成了旅途中除了游赏之外的每日必修课——在新鲜的记忆尚未冷却之前,用文字将它们一一封存。

夜来枕上,尽是雨声。那雨下得执拗,淅淅沥沥,间或又哗哗啦啦,仿佛要把整个天空都洗刷一遍才肯罢休,让原本燥热的房间有了丝丝凉意。埋头码字,耳听窗外洒落的雨声,倒让寻常的旅程多了几分诗意。我想,多年后再读这些文字,大约连这雨声也会一并记起的。

清晨醒来,推窗一望,雨倒是停了,天色却仍是灰蒙蒙的,像是笼着一层薄薄的纱。虽说是雨过天晴,空气却并不如想象中那般清透,远山近树,都带着几分睡意未醒的样子。我们的海南之行似乎永远离不开海,于是奔向山钦湾。

车子向北驶去,渐渐地,太阳从云层中探出头来,天终于放晴了。抵近山钦湾,路旁的颜色忽然活泼起来——一条彩色的旅游公路蜿蜒在眼前,依着海岸线起伏伸展,像谁遗落的一条七彩飘带。这路是新修的,油漆还鲜亮着,在这春日暖阳下,倒显得格外精神。路高高地临空临海而建,一边是青翠的山坡,另一边便是无垠的海了。举目望去,脚下是粼粼的波光,耳畔是隐隐的涛声,还未到海边,心却已经 被那涛声牵引着,飘向了远方。

车行至公路服务区,便有当地的村民招揽着坐他们的摆渡车下去。车子既有电瓶车,也有沙滩车,我们随意选了一辆。走过临海旅游公路,一条笔陡蜿蜒的简易道路通向海滩,路窄且陡,仅容一车通过,坐在车上不免有些惊心。拐过几个急弯,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海滩铺展在脚下,而最惹眼的,是斜斜地立在沙滩上的那一株椰子树。

它倾斜得厉害,几乎要倒向大海的样子,却又顽强地撑着,像一个永远在眺望的孤独的人。海风拂过,那树冠上几片阔长的叶子便微微颤动,簌簌地响,仿佛在絮叨着什么陈年旧事。

还未走到沙滩上,那涛声便先灌满了耳朵。轰隆——哗啦——,一阵一阵,沉雄而磅礴,像是大地深沉的呼吸。及至踏上沙滩,方看清这海的脾性。这里的沙滩是粗粝的,沙粒间杂着大大小小的黑色石子;这里的海是野的,没有温柔的呢喃,只有蛮横的扑击。最奇特的,是那些散布在海滩上的黑色火山礁石,一块块,一堆堆,嶙峋突兀,被海浪千百年来冲刷得奇形怪状。它们有的像伏卧的巨兽,有的像断裂的刀锋,有的又像凝固的墨云。浪头撞在这些礁石上,便激得粉碎,溅起丈把高的水花,白得耀眼,又纷纷洒落下来,像是炸开的银珠。

人们便在这些礁石间穿梭着,拍照的,嬉戏的,躲避浪花的。一个小姑娘刚在礁石上摆好姿势,一个浪头不期而至,倏地扑上来,吓得她惊叫着跳开,裤脚却已湿了半截。她的同伴们便哈哈大笑起来。这样的笑声,混着涛声、尖叫声,在这片野性的海滩上,竟也显得和谐了。

沿着沙滩往东走,便望见了那燕子洞。这洞是山钦湾最奇特的造化——并非寻常所见的海蚀洞穴,而是火山熔岩与海水千万年博弈的杰作。相传早年有无数雨燕栖息于此,晨昏时分,燕群进出如流云出岫,故名“燕子洞”。如今燕子虽已稀少,洞穴却依旧巍然。洞口不大,约莫纵深二十米,高不过五六米的样子,黑黢黢地张在那里,像大海张开的一只眼睛。走近些,才看清洞内壁上的纹理,一层一层的,是岁月与海风的雕刻,是熔岩流淌时凝固的脉搏。最奇妙的是,这洞并非死寂的岩穴——它是活的。每日潮汐涨落,海水便从洞口涌入,在洞内盘旋回响,再恋恋不舍地退去。千百年来,这潮进潮退,竟在洞底冲刷出一道道细腻的纹路,像是大海在岩壁上留下的日记。

夫人脱了洞洞鞋,赤脚走进洞中。此时正值涨潮,阵阵海浪席卷而来,穿过岩洞,漫过脚踝。她站在洞中央,任海水一次次拥抱又离去,衣裙已被打湿,却笑得像个孩子。几个拍照的游客正专心致志地取景,不提防一个浪头涌到脚边,顿时慌了神,尖叫着往外逃。那叫声在洞内回荡着,嗡嗡地,竟有了几分诡异的意味。我站在洞口侧边看着,忽然想起古人说的“海作笙竽”,大约便是这样的声响罢,只是这笙竽,吹奏的是一曲雄浑而野性的歌。

正看得出神,忽然听见夫人惊呼——原来方才放在沙滩上的洞洞鞋,竟被一个浪头卷得无影无踪。我们四处寻觅,正懊恼间,又一个浪头涌来,竟神奇地将那双鞋又送回了沙滩。夫人拾起鞋,笑着说:“这海倒是有情有义,借去玩玩,还记得还回来。”我们都笑了。

从洞里出来,再往远看,海面上和海岸边有一片礁石群,黑压压的,绵延开去。那形状,竟活像一条巨大的鳄鱼,正伏在水中,只露出那嶙峋的脊背。海浪在它身上撞碎,溅起的水雾迷迷蒙蒙,给它罩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它就这样静静地伏着,任凭千百年的浪涛拍打,纹丝不动,仿佛在等待着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

回去的路上,我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条彩色的旅游公路,像一道文明的界线,横亘在山坡与海滩之间。我想,若非这条路,若非村民辟出的那条简易土道,这片野性的海滩,怕至今还是人迹罕至的秘境罢。如今,它却成了人们趋之若鹜的“打卡地”。这究竟是好是坏,我说不上来。只是看着那些在礁石间跳跃欢笑的身影,听着那混杂着人声与涛声的喧响,忽然觉得,这山,这海,这礁石,这洞穴,它们见惯了沧海桑田,见惯了潮起潮落,眼前的这点热闹,大约也不过是又一朵转瞬即逝的浪花罢了。所谓“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千百年来如此,只是吃的法子,换了模样。

摆渡车突突地响着,载着我们离开海滩。那株斜立的椰子树,那些黑色的礁石,那条伏着的“鳄鱼”,渐渐都模糊在午后的阳光里了。只有那涛声,隐隐约约的,还在耳边响着,响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