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鳌·潭门纪行

旅游攻略 5 0

离开燕子洞时,已是午后。阳光斜斜地照着,海面泛起一片片碎金。我们坐上摆渡车,沿着那条彩色的旅游公路继续向北。车行在高处,一边是青翠的山坡,另一边是浩瀚的南海,视野无垠。风从车窗外呼呼地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腥,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向远方去的意味。

正午大太阳暖洋洋,在县乡和旅游公路中不停切换,大约半个时辰,便望见了博鳌。这名字取得好——博者,广也;鳌者,传说中海里的大龟,亦有独占鳌头之意。谁能想到,这个几年前还名不见经传的小渔村,如今竟成了亚洲的焦点。

一、博鳌:从渔村到世界讲坛

博鳌亚洲论坛会址坐落在东屿岛上,要过一座长长的桥才能进去。桥下是万泉河、龙滚河、九曲江三水汇流之处,河面开阔,水色浑黄,与远处湛蓝的海形成了分明的界线。这便是博鳌最奇特的景观——河水与海水在此相遇,却不急着交融,各自保持着各自的颜色,像是两位彬彬有礼的君子,在点头致意。

关于这论坛的由来,我倒知道一些。听说是1998年,几位亚洲的政要——菲律宾的拉莫斯、澳大利亚的霍克、日本的细川护熙——聚在一起闲谈,说起欧洲有达沃斯,亚洲却没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由亚洲人主导的论坛,便萌生了创办的念头。他们左挑右选,最后竟看中了这个默默无闻的博鳌小镇。当时的理由是:中国是个有影响的大国,经济发展迅速,而博鳌又有“世界河流入海口自然环境保存最完美的地方之一”的美誉。2001年2月,26个国家的代表聚在这里,宣告论坛成立。中国国家主席江泽民出席了大会,还吟诗一首:“万泉气象新,水阔晚风纯。四海群贤聚,博鳌更喜人。”从那以后,每年春天,这个小渔村便成了亚洲乃至世界关注的焦点。

会址的建筑是现代的,巨大的白色膜结构穹顶像鼓满的风帆,又像舒展的羽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走进大厅,宽敞、明亮,地面光可鉴人。透过玻璃幕墙,能看见万泉河缓缓流入大海。

我站在那曾经见证过无数政要演讲的主席台前,想象着每年的四月,各国领导人坐在这里,谈论着亚洲的前途、世界的命运,那些关乎亿万人生计的话题,就在这穹顶之下激荡、回响。一个渔村,何德何能,竟承载起这样厚重的使命?或许正如当年的发起人所言,这里“具备为亚洲论坛提供永久会址的生态环境”——不止是自然生态,更是一种开放、包容的人文生态罢。

出了会址,沿着步道走到玉带滩。这是一条狭长的沙洲,像一条玉带横亘在河海之间。

站在滩上,左边是波涛汹涌的南海,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扑来,气势磅礴;右边是静静的万泉河,水面平滑如镜,偶有游船驶过,犁开一道道涟漪。

一咸一淡,一动一静,就这样被一条窄窄的沙滩分隔开来,真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有游人赤脚走在滩上,任海浪追逐着,发出阵阵欢叫。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方才在会址里看到的那句话——“亚洲寻求共赢”。这河与海,不也正是以各自的姿态,寻求着共存的平衡么?

二、潭门:千年渔港的今与昔

离开博鳌,继续向北,不多时便到了潭门渔港。

潭门,这名字听起来便有一种沧桑感。它是琼海最大的港口,也是海南岛通往南沙群岛最近的港口之一。早在宋代,这里就是渔民出海捕鱼、避风歇脚的所在,算来已有千年的历史。当地人说,这是“千年渔港,南海之门”。

走进渔港,扑面而来的是浓郁的鱼腥味和现代村镇并无二致村镇。

码头上,渔船密密地停靠着,桅杆如林,旗帜飘扬。有的船正在卸货,一筐筐银亮的鱼被吊上岸,闪着粼粼的光;有的船正在检修,船工们敲敲打打,说着我听不懂的海南话;还有的船静静地泊着,仿佛在午后的阳光里打着盹儿。几个老渔民坐在码头边的石墩上,抽着烟,眯着眼看着海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们脸上的皱纹,就像这渔港的历史,深一道浅一道的,都刻着岁月的痕迹。

潭门的渔民是有传统的。他们不只在近海捕鱼,更擅长远洋捕捞,祖祖辈辈闯荡南海,到西沙、南沙去。在他们的船舱里,曾经藏着一种叫《更路簿》的航海指南——那是渔民们一代代口耳相传、手抄笔录的航海秘籍,记载着南海的航线、岛礁、水势、风向。开篇便写:“自大潭过东海,用乾巽驶到十二更时……”这“东海”,就是今天的西沙群岛。在没有卫星导航的年代,这些薄薄的册子,便是渔民们在茫茫大海上唯一的依靠。

如今,时代变了。渔船上装上了北斗导航系统,年轻人出海再也不用靠《更路簿》辨认方向。那些老渔民的手抄本,有的被收进了博物馆,有的还压在箱底,成了家族的秘密。在排港村的老渡口,我们看见一艘废弃的旧木船搁在岸边,船身斑驳,木板开裂,却仍保持着出海时的姿态。有专家说,这船颇有历史价值,甚至值得考古。我站在这艘老船前,忽然觉得,它就像一位退休的老渔民,虽然不再出海,却依然固执地守望着这片海。

排港村是潭门镇下辖的一个小渔村,被称为“千年第一渔村”。村子里,新旧建筑交错着。

老房子是传统的样式,用老式的青砖砌成,低矮、敦实,墙上爬满了藤蔓;新房子则是小洋楼,贴瓷砖,装落地窗,门前停着汽车。

有几家渔家民宿开在老渡口边上,经营者既有“洗脚上岸”的传统渔民,也有慕名而来的外地人。一个从北京来的老板,因为一次偶然的海钓爱上了这里,便留下来开了民宿,还在船舱里保留了罗盘、旧渔网这些“老物件”,说要做个“海上博物馆”。

走进一家叫“老渡口”的民宿,主理人是几年前从城里来的,一看这村子就舍不得走了。据说,刚来时,村里还没怎么开发,就喜欢这里的安静和淳朴;现在路修好了,灯亮了,绿化也搞起来了,来的客人越来越多。我从外边简单参观了客房,房间不大,却处处透着心思——床头挂着渔网做的装饰,墙上嵌着贝壳拼的画,连窗帘都是海蓝色的。推开窗,能望见港口的渔船,能听见隐隐的涛声。

走出保留老民居对夫人说“这儿,还像渔村吗?”我忍不住问。

夫人笑答:“怎么不像?渔民还在,渔船还在,海还在。只是他们不单靠打鱼过活了,也靠这风景、这文化、这故事。以前是把鱼卖给鱼贩,现在是把美景‘卖’给游客。”

从民宿出来,来到港口,港口停泊着一艘艘船舶和渔船,此时的渔港不再是渔民捕鱼归来时的避风港和回家的地方,已经成为通向外部世界的起点,隔岸现代的建筑与千年渔村的老民居遥相呼应,港口的渔船、渔排与港岸边的建筑倒映在水中,一个是千年旧梦,一个是现代港湾。此时有渔船正在归港,突突的马达声由远及近,还有前往西沙运送补给的船只整装待发船头站,在这里我们没有寻觅到千年渔村的旧影,却看听到现代的脚步声。

三、海边随想

回程的路上,我又想起这一天的见闻。从山钦湾的野性礁石,到博鳌的国际讲坛,再到潭门的千年渔港——不过几十里的海岸线,竟串联起如此迥异的风景和故事。

博鳌的崛起,是一个奇迹。短短二十几年,一个小渔村变成了世界瞩目的焦点。站在那现代化的会址里,你几乎想象不出它从前的样子。但那些政要们在这里谈论的,不正是如何让更多的“小渔村”变得更好么?潭门的坚守,也是一种奇迹。千年的渔火不曾熄灭,只是换了燃料;古老的《更路簿》不再使用,只是换了传承的方式。那艘搁浅的老船,那几位抽烟的老渔民,那些由渔民转型的民宿主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讲述着这片海的故事。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这句话说了千百年,如今却有了新的含义。从前是直接的索取——捕鱼、采贝、捞参;如今是更深层的互动——看海、听海、读海。从物质到精神,从生存到审美,这变化里,藏着时代的印记,也藏着人们对大海的理解在悄然改变。

摆渡车驶过那条彩色的旅游公路,暮色渐浓,海面已从身后退去,只听见隐隐的涛声,一阵一阵,像这片海永不停歇的呼吸。那涛声里有博鳌,有潭门,有千年的渔火,也有今天的灯火。它们都在这涛声里,安然地睡去,又会在明天的晨光里,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