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莆田城厢区华亭镇的青山绿水间，藏着一个叫西许的古老村落。这里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木兰溪水从村前缓缓流过。村子很大，是华亭镇的第一大村，住着七千多口人，分成了七个自然村，当地人称之为“七境”——桥南境、南庄境、西许境、后坑境、汤亭境、八十亩境和南墘境。
如果你第一次走进西许村，一定会被这里的山水迷住。将军山巍然屹立，传说汉代两位将军曾在此驻军，山因此得名。山脚下，木兰溪水千年不绝地流淌，宋代奇女子钱四娘就是在这里，倾尽家财第一次筑陂拦水，虽然失败了，却为后来的木兰陂留下了宝贵的经验。溪边有座龙泉庙，是村民们世代奉祀钱四娘的地方，庙门口立着一块“宋钱陂故址”的石碑，默默诉说着千年前那段悲壮的故事。再往村里走，汤亭山上还有明代光禄少卿马思聪的陵墓，静静地守望着这片土地。福厦公路从村中穿过，连接着外面的世界，但村子的内核，依然是那些古老的庙宇和代代相传的信仰。
在七境之中，有一座安仁社，是七境共同的信仰中心。社里供奉着什么？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最神圣的是一张老虎皮！据说这张虎皮有近百年历史，上面用黄纸写着“钦命瘟部大神”。每年农历二月，村民们会把这张虎皮请出来，安放在神轿上，然后七境联合起来，举行盛大的“出郊”巡游，几千人参与的队伍绵延几公里长，祈求风调雨顺、驱瘟避邪。你可别小看这个出郊仪式，它在西许村已经延续了千百年。翻开明弘治年间的《兴化府志》，里面清清楚楚记载着“祭里社礼”和“祭乡厉礼”的规矩——每里要设一个坛，春秋两季祭祀，还要读誓词，教化乡里。西许村的出郊仪式，正是这种古老“乡傩”传统的活态传承。
从一份民国时期的文献中，我们可以窥见当年出郊仪式的盛大与讲究。每年二月，圣驾出郊，祭品单子长得能让人看花眼。吃的方面，光饼类就有大饼、西角、人物饼、福饼、白色糕饼、供糕、醮饼、糕饼、包仔等十几种。大饼要98个，福饼要100斤，人物饼要做成84个人物造型——你可以想象那是怎样一番光景：案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面点，有的人物饼还捏成神仙模样，栩栩如生。饭食也有讲究——红饭10斤，白饭48个。红饭是用什么染红的？或许是红曲米，或许是红枣，总之要有“红”色，讨个吉利。肉类更是丰盛——猪头3个、猪尾2个、猪脚4个、方肉1片、羊古1只、鸡蛋26个、鸭蛋16个、猪肝1个。这么多肉，自然是给神明和参加仪式的众人享用的。纸钱香烛更是少不了——中贡银32付、井连8千、大银2千、银仔24万、化钱10斤。古人相信，这些纸钱烧化了，能在另一个世界流通，给神明和先人使用。还有各种布帛——大手巾14条、中手巾30条、红布2绽、红白蓝布各2.4尺、五色线2付、白带4丈、黄布3尺六。这些布料有些是给神明做衣物的，有些是给执事人员使用的。甚至还有竹烟筒28支、股骨股15粒、红牌5付、草鞋19双、乌扇27支——连神明随从穿的草鞋、用的扇子都准备得一应俱全。
这些物品哪来的？有的是各家各户凑的，有的是村里的公款买的。从腊月开始，四个“头人”（当年轮值的领头人）就开始忙活起来。大头人要准备大水桶、手役、半桌、椅条、果盒、果盘、床裙……满满当当一长串。二头人、三头人、四头人也各有分工，有的准备水桶，有的准备柴火，有的准备铁苗，有的准备鲎杓。连进表用的鸡都得事先准备好，用白线或红线系着，到时候用来点眼开光。
到了出郊那天，场面更是壮观。天还没亮，安仁社里就热闹起来。起马牌两名开路，大灯两名照明，大锣两名鸣锣开道，大牌六名举着肃静回避的牌子。头遂和开路先锋走在最前面，然后是昔得寒山两名，扮成寒山拾得的模样，诙谐有趣。接着是诰封、敕封、马炉、看马，然后是十禁——十个壮汉举着禁牌，提醒人们遵守秩序。前车八名、打守八名、刽士首四名、司马牌两名、步灯两名、忏筒一名、笔架一名……光是执事人员就有近百人。队伍中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那尊坐着虎皮的“瘟部大神”。神轿由八名轿班抬着，前后还有京伞两名遮阳、孝扇两名扇凉。神像所到之处，村民们纷纷在门口摆上香案，给菩萨“挂豆”——把一串串豆子挂在神轿上，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菩萨也会回赠白莲花，寓意子孙满堂、吉祥如意。队伍后面，是各村派出的表演方阵。车鼓队敲得震天响，腰鼓队的孩子们蹦蹦跳跳，军乐队吹奏着现代乐曲，太极队的师傅们一招一式刚柔并济。最精彩的当属皂隶舞——这是从汉代“傩舞”演变而来的古老舞蹈，已经传承了六百多年，被列入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舞者戴着狰狞的面具，穿着皂隶服饰，动作刚烈古朴，节奏鲜明，跳着“盘腿跳”、“左右跳步”，据说能驱邪避疫。
还有旗袍队的女性们，一袭红衣，撑着油纸伞，袅袅婷婷地走过村庄。舞龙队的女将们举着长龙，上下翻飞，气势如虹。踩高跷的艺人扮成戏中人物，边走边演。甚至还有结婚仪式的表演——新郎新娘穿着传统婚服，向围观的人群撒喜糖，孩子们争相抢拾，喜气洋洋。队伍从一个村子走到另一个村子，每经过一座庙宇，都要停下来表演一番。从早走到晚，整整一天。表演者们累得够呛，但脸上始终洋溢着笑容。出郊仪式不仅仅是热闹，更蕴含着深刻的社会功能。在安仁社的大筵通告上，清清楚楚写着要求“民众整肃衣冠、禁止赌博斗殴，违者严惩”。这正应了《兴化府志》里记载的读誓词环节——“凡我同里之人，各守礼法，毋恃力凌弱……其婚姻、丧葬有之，随力相助。如不从众及犯奸盗、诈伪、一切非为之人，并不许入会”。
原来，这场盛大的祭祀，不只是敬神，更是教化乡里、和睦邻里的重要场合。在这一天，七境的人们放下平日里的纷争，共同祭祀神明，共同分享祭品，共同遵守古老的规矩。那些犯奸作恶的人，是没有资格参加这个仪式的。仪式结束后，还有盛大的聚餐。宴席开六桌，每桌用大饼12个、西角12个、人物1付、白饭8个、福饼25个。法司、筵吹、路炊、筵司、厨公、纸司等执事人员都有赏封，每封32文。八班23人围坐一桌，享用十味菜肴。就连乞丐也有份——菜饭五架、银仔若干，在门外祭给孤魂野鬼，体现了“兼济”的传统。入夜，送五世爷彩舟的仪式在烛光中进行。法司要红布半延、草鞋白带一付，祭将用素三牲生熟二付，包仔大银银仔化千菜饭。最后，彩舟被送往水边，象征着瘟神被送走，灾祸随水流去，一年的平安也就有了着落。
如今，西许村依然保留着这个古老的习俗。每年农历二月，当春风吹绿木兰溪两岸，七境的村民们就会聚集在安仁社前，抬出那张神秘的虎皮，组成浩浩荡荡的队伍，走过将军山下，走过龙泉庙前，走过汤亭山麓。队伍里，有穿着旗袍的年轻姑娘，有舞动长龙的巾帼英雄，有踩着高跷的民间艺人，有打着太极的白发长者。鼓乐声中，神轿起驾，万人空巷。这不仅仅是一场民俗表演，更是西许人代代相传的精神纽带。千百年来，沧海桑田，村庄在变，生活在变，但每年二月这场出郊仪式从未改变。它连接着七境的人们，连接着过去与现在，连接着人与神，连接着这片土地上千年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