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仰韶文化发现地的战略思考
在黄河中游的黄土高原上，分布着数以万计的史前遗址，它们如同散落在时光长河中的星辰，共同照亮了中华文明的源头。其中，仰韶文化以其独特的彩陶艺术、发达的聚落形态和悠久的农耕传统，成为这片星空中最为璀璨的星辰。早在2018年全国“两会”上，三门峡代表率先在全国提出仰韶文化遗址群联合申遗的建议，彰显了作为仰韶文化发现地、命名地和中国现代考古学诞生地，以及仰韶文化核心区域的责任与担当。2024年12月，以“嵩山河洛地区仰韶文化中晚期遗址群”为核心框架的申遗项目成功入选《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标志着仰韶文化以申遗走向世界的征程迈出了关键一步。2025年4月，在仰韶文化发现地三门峡渑池县召开的联合申遗研讨会上，17家仰韶文化遗产保护传承创新联盟成员单位——仰韶文化遗址相关机构代表达成共识：共同致力于仰韶文化从区域联动到全国战略联动、从国内共识到国际认同的跨越，为仰韶文化联合申遗助力。本文将从世界文化遗产的核心内涵、仰韶文化的世界性突出普遍价值，以及申遗成功后的国际影响与赋能文旅产业发展三个方面，系统阐述仰韶文化申遗的必要性与深远意义。
一、世界文化遗产是人类共同价值的最高认定
世界文化遗产是指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委员会认定的、对全人类具有“突出普遍价值”的文化遗存。根据《保护世界文化和自然遗产公约》，文化遗产包括文物、建筑群和遗址三类，它们必须从历史、艺术、科学或人类学角度看具有突出普遍价值。
世界文化遗产的评定有着严格的标准。文化遗产需符合六条标准中的一项或多项：代表一种创造性的天才杰作；能在一定时期内或世界某一文化区域内，对建筑、技术、古迹、艺术等产生重大影响；能为已消逝的文明或文化传统提供独特见证；是一种建筑或景观的杰出范例；代表传统人类居住地或土地使用方式的杰出范例；与具有普遍意义的事件或传统有直接联系。同时，遗产还必须满足真实性和完整性的要求，并有恰当的保护管理机制。
世界文化遗产的意义远不止于一个国际标签。它是人类文明多样性的见证，是跨越国界、民族和时代的共同财富。一旦列入《世界遗产名录》，遗产地将获得更高的国际关注度、更严格的保护要求、更广泛的学术合作机会，以及更强的文化影响力。世界文化遗产所在地往往是国际游客重要旅游目的地，能够为区域发展带来显著的经济社会效益。从这个意义上说，某项遗址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就成为人类的共同遗产，意味着在全球范围内的保护、传承和弘扬。
二、仰韶文化的世界性突出普遍价值
仰韶文化距今约7000至5000年，前后延续两千余年，是黄河流域最重要、分布范围最广的新石器时代考古学文化。其覆盖范围东到大海，西至甘青，北抵阴山，南达长江，核心区位于黄河中游。据统计，全国范围内仰韶文化遗址数量超过1万处，分布地域涵盖10余个省份。著名考古学者、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原总工程师曹兵武先生将仰韶文化誉为“中国第一考古学文化”：它是中国第一个被科学命名的考古学文化；是史前时期时空规模最为宏大的文化，跨越两千多年、辐射十余省区；更被认为是“中国第一个农业社会”。从民族溯源来说，仰韶文化很可能是华夏民族的主根脉。
（一）中华文明起源的主根脉
仰韶文化是揭示黄河文明孕育、产生、发展历程的主根脉，也是早期黄河文明最重要的代表。习近平总书记在致仰韶文化发现和中国现代考古学诞生100周年的贺信中，对仰韶文化的价值地位给予了最高诠释。仰韶文化作为实证中华民族五千多年绵延不断文明史的重要遗存，其所蕴含的聚落布局、农业技术、彩陶艺术、社会结构等文明要素，不仅为中华文明探源提供了关键支撑，也为世界文明交流互鉴提供了独特的“中国模式”与“东方智慧”。
仰韶文化所处的黄河中游地区，成为北方旱作农业和南方稻作农业两大农业体系最早“握手”并深度融合的区域。至仰韶时代，农业从补充性经济形态跃升为主要经济基础，由此引发了“人口爆炸”和文化的广泛扩张。三门峡作为全国仰韶文化遗址分布最为密集的核心区域之一，已经发掘的仰韶文化时期重要遗址有仰韶村、庙底沟、北阳平遗址和西坡的铸鼎塬遗址群等，重要遗址数量多、文物信息价值大、代表性强，其中仰韶村遗址挂牌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庙底沟遗址入选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名单，分别建成仰韶文化博物馆和庙底沟博物馆。104年前，仰韶文化的发现拉开中国田野考古的序幕，标志着中国现代考古学的诞生，百余年来，经过数代考古人的接续奋进，仰韶文化取得了诸多重要考古发现和丰硕研究成果。
（二）彩陶艺术的天才创造
仰韶文化以彩陶为主要特征，其精美的彩陶器皿堪称人类早期艺术的天才杰作。半坡类型的人面鱼纹彩陶盆、庙底沟类型的花卉纹彩陶、仰韶村遗址出土的月牙纹彩陶罐，无不展现出先民卓越的审美能力和丰富的精神世界。
仰韶文化的彩陶纹饰不仅是装饰艺术，更是先民信仰、天文认知和审美追求的载体。庙底沟类型的花卉纹彩陶被学者称为“华夏之花”，其传播范围之广、影响之深远，展现了仰韶文化强大的辐射力。著名考古学者王仁湘先生称精美的彩陶纹饰为“史前第一次艺术浪潮”。这种艺术表现力，完全可以与世界任何史前艺术相媲美，符合世界文化遗产标准中“代表一种独特的艺术成就，一种创造性的天才杰作”的要求。
（三）天文历法与农耕智慧的结晶
仰韶文化时期，原始农业已相当发达。先民种植粟、黍等作物，驯养猪、狗等家畜，形成了稳定的农耕生活方式。尤为珍贵的是，仰韶先民已经掌握了初步的天文知识，并将其应用于农业生产。例如，仰韶村遗址出土的月牙纹彩陶罐上的十四枚月牙，很可能对应着一个月里从新月到满月的循环，是最早的天文与农耕相结合的历法雏形。
这种对人地关系的智慧、对自然节律的把握，体现了先民与环境的和谐互动，符合世界文化遗产标准中“代表传统人类居住地或土地使用方式的杰出范例”的要求。半坡先民选择“地势平缓开阔，土壤深厚肥沃”的河岸定居，仰韶先民筑建起半地穴式的圆顶房屋，以木为骨、覆草为顶，这种选址智慧和人居模式，是史前人类适应自然、改造自然的杰出范例。
（四）生死观念与精神世界的见证
仰韶文化时期的葬俗和礼仪活动，为今人了解先民的精神世界提供了珍贵资料。半坡遗址出土的人面鱼纹彩陶盆作为葬具，以鱼为引渡亡灵的象征，反映了先民对生命、死亡和永恒的朴素认知。这种以鱼为图腾的信仰体系，是早期人类精神世界的重要见证。
仰韶村遗址出土的月牙纹彩陶罐则作为部落“圣物”，在祭祀活动中发挥重要功能。春天祭祀时，族长用陶罐盛放当年最金黄饱满的粟种，族人们围着它跳起祈年舞，与天地对话。这些仪式活动，展现了仰韶先民与自然、与神灵的沟通方式，是早期宗教行为的珍贵见证。这些精神遗存，符合世界文化遗产标准中“能为已消逝的文明或文化传统提供独特的见证”的要求。郑州大河村遗址发现的“双联壶”，是见证仰韶先民智慧与友谊的创造性杰作。
（五）文化传承与文明的连续性
仰韶文化遗址中发现的器物修补痕迹，生动诠释了先民对文化遗物的珍视和传承。例如，仰韶村遗址出土的彩陶罐上留有锔补痕迹，记录下先民在艰难岁月中的坚守与珍惜。这种对文化遗物的珍视和传承，正是中华文明连续性的生动体现。
仰韶文化之中孕育形成了中华文明连续性、创新性、统一性、包容性和和平性五大特性。从仰韶村到半坡，从庙底沟到大河村，仰韶文化在数千年发展历程中保持了文化传统的连续性；彩陶纹样的不断创新展现了其创新性；分布范围的广阔与文化的统一性相互印证；与周边文化的交流互动体现了包容性；聚落布局中少见暴力冲突迹象则折射出和平性。这些特性至今仍是中华文明的底色。甘肃大地湾遗址见证了从一万多年前到仰韶文化时期人类生存发展的过程。河南南阳的黄山遗址呈现出史前最早的“推拉门”印记，可以称得上是建筑史上创新性与连续性的典范。随着“考古中国·中原地区文明化进程研究”项目的开展，仰韶文化取得一系列考古新发现，灵宝城烟、北阳平等遗址的重要发现，进一步印证了仰韶文化的文明连续性与创新性。
（六）早期文明交流的见证
仰韶文化的研究从开端就具有国际性。1921年，瑞典学者安特生与中国学者袁复礼等在河南渑池仰韶村的发掘，开启了中国现代考古学的序幕。更重要的是，在“丝绸之路”以前，可能还有一条“彩陶之路”对东西方文明的形成和发展产生过重要影响。
仰韶文化彩陶纹饰的传播，成了一张无声却强大的“文化身份证”，诉说着早期中华文明与其他文明的交流互鉴。仰韶文化与欧亚大陆以库库特尼—特里波耶为代表的远古文化有着密切往来，其彩陶纹饰的相似性引发了国际学术界广泛讨论。这种早期文明交流的见证，符合世界文化遗产标准中“与具有普遍意义的事件或传统有直接联系”的要求。因而，仰韶文化是中国的，也是世界的。
三、仰韶文化申遗的战略意义
（一）填补黄河流域史前遗址类世界遗产的空白
目前，中国与大河文明相关的遗址中，仅长江流域的良渚古城遗址申遗成功，黄河流域早期文明遗址尚属空白。黄河文化是中华民族的根和魂，具有全球性的突出普遍价值，但这一价值尚未得到世界遗产体系的充分认可。仰韶文化遗址联合申遗，将从遗产价值主题方面填补这一空白，使黄河流域早期文明的价值得到国际公认。三门峡作为仰韶文化发现地和命名地，要站在建设文化强国和讲好中国故事的高度，客观全面地看待仰韶文化申报世界文化遗产，科学把握近期发展与长远战略，彰显责任与担当。
（二）增强中华文明的国际影响力
仰韶文化申遗是贯彻落实习近平总书记关于“有利于突出中华文明历史文化的价值，有利于体现中华民族精神追求，有利于向世人展示一个全面真实的古代中国和现代中国”重要指示精神的具体举措。通过申遗，可以系统汇总提炼仰韶文化研究成果，梳理国内外收藏的仰韶文化文物资源，推动仰韶文化遗产保护展示项目形成合力。
三门峡市近年来采取了一系列措施，推进仰韶文化遗产的保护、活化转化和对外传播。成立仰韶文化研究中心，投资8600万元改善工作条件；制定出台《三门峡市仰韶文化遗址保护条例》，为文化遗产保护提供法律支撑；积极参与国家、省市重点考古发掘项目，联合中国社科院考古所、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等围绕“中华文明探源工程”重大课题进行考古调查和成果研究，提升研究阐释水平，以考古成果实证中华文明等。这些都是积极参与和服务仰韶文化申遗工作的重要内容。2025年4月，“仰韶文化遗址联合申报世界文化遗产研讨会”在三门峡召开，与会代表共同发起《仰韶文化遗址联合申遗渑池宣言》，为申遗工作凝聚了共识、明确了方向。
（三）促进世界文明交流互鉴
仰韶文化的研究史本身就是国际合作的典范。以申遗为契机，可以进一步深化国际学术合作。“仰韶文化国际研究中心”已挂牌运营，在推动其全面开展工作的基础上，可联合英国剑桥大学等欧洲新石器时代考古及仰韶文化研究专业学术团队，开展仰韶文化遗址申遗遗址选择、申遗文本编写工作，为申遗提供坚实的学术支撑。
高质量、高标准承办好一年一度的“仰韶论坛”，借助论坛的影响力提升仰韶文化的传播力。2025仰韶论坛特别设置了“文化遗产与文旅发展”平行分论坛，与会专家学者围绕文化遗产活化利用、文旅产业融合发展等进行了深度交流，探索出仰韶文化融入现代生活、赋能地方发展的多元化路径。曹兵武先生指出，仰韶论坛已经成为颇具影响力的品牌，下一步三门峡可进一步发挥示范带动作用，持续发力，凝聚合力，为仰韶文化保护传承作出更大贡献。
（四）赋能文旅深度融合发展
申遗的过程与结果，将为仰韶文化相关地区带来显著的文旅发展机遇。近年来，三门峡市大力推进仰韶村考古圣地“七个一”项目建设，创新文物活化利用机制，推出了仰韶彩陶纹饰服装等精品文创，以“仰韶时代·舌尖上的健康”为主题宣传仰韶文化，数字化研学项目“何以华夏”靓丽登场，仰韶村国家考古遗址已被纳入河南省文旅厅“行走河南·读懂中国”华夏溯源研学线路，还建成国家级、省级中小学研学实践教育基地。渑池县围绕“保护、研究、利用、传承”四大维度，持续推进仰韶村考古圣地“七个一”项目建设，仰韶村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已正式获批挂牌，仰韶文化博物馆也焕新开馆。尤其是河南仰韶酒业打造的“一庄五园”格局，以农业种植、工业生产、文旅体验为核心的一二三产业深度融合创新模式，为生产制造类企业延伸产业链、激活文化经济价值提供了全新样板，展示了仰韶文化活化利用实践已经取得的显著成效。
文旅文创产业强劲发展已经成为世界大势。据预测，未来我国旅游度假行业将形成超10万亿级支柱产业。随着“十四五”时期我国人口结构的深刻变化，围绕文化遗产的休闲度假成为高频次、高密度的消费模式。作为黄河文明的重要代表，仰韶文化在三门峡区域内，其文旅品牌与函谷关、地坑院、三门峡大坝乃至白天鹅生态旅游，构成源与流的关系；与周边西安、洛阳的文旅品牌呈现高差异化的关系。倾注力量以仰韶文化为龙头打造三门峡的文旅爆款品牌，有助于三门峡与爆火的洛阳、西安文旅形成差异化发展格局，将洛阳和西安的海量游客流量转化为三门峡的游客留量优势，进而推动三门峡全域旅游的新突破。
（五）推动仰韶文化研究向纵深发展
申遗工作将极大推动仰韶文化的学术研究走向深入。三门峡市正积极推进与高校合作共建的“仰韶文化彩陶基因库”“仰韶文化智能实验室”项目落地，以科技化、智能化手段打造面向全球的仰韶文化研究阐释新高地。即将启动《仰韶文化大典》编撰工作，已策划创设《仰韶学刊》，确立仰韶文化研究高地及新发现、新认识的发布阵地。提质升级已建成的“仰韶文化数据平台”，将分散的、碎片化的仰韶文化研究资料整合为一个数字化的信息聚合平台，实现研究成果共享，全面拓展仰韶文化研究的深度和广度。
（六）打造世界级文化IP
仰韶文化是中国的，也是世界的，其遗产具备国际文旅品牌潜力，是文旅文创领域的大IP。仰韶文化申报世界文化遗产的过程，正是仰韶文化面向国际宣传、培育其文旅品牌千载难逢的契机。要以“学术研究立基础、媒体传播作先导、整体布局抓关键、运营前置是核心”进行创新活化实践，精准策划“入境游带动国内游、专访游联动社会游、研学游推动文旅游”的实施路径。
四、结语
仰韶文化申报世界文化遗产，是对历史的敬畏，更是对未来的担当。它承载着中华文明五千多年的根脉记忆，见证了东西方文明的早期交流，蕴含着先民仰望星空、顺应自然的生存智慧。
我们期待，通过申遗工作过程提升遗址保护水平、优化遗址整治环境、提高研究阐释能力、扩大文化影响力，实现区域发展与国家战略同频同向，推动文旅成就支柱产业、幸福产业、民生产业。更期待在不久的将来，仰韶文化能够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让世界认识仰韶文化，让仰韶文化走向世界。（三门峡市仰韶文化研究中心 杨鸿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