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瑞金最近的县城,居然在外省。来瑞金工作之前,我还真不知道。这个叫长汀的地方,从前还有一个颇为响亮的名字“汀州”——这倒是“久仰久仰”的。
长汀历史悠久,早在汉代便置县。而从唐玄宗时期直到清代,它升为“汀州”,长期是州、郡、路、府的治所,闽西一带的中心城市。
很多年前,单位组织集体活动去龙岩,路过了长汀,并在那里参观过,但时隔太久,记忆已经比较模糊。这几年在瑞金工作,整天忙忙碌碌的,很多事都顾不上,对这个近在咫尺的邻县也一时没放在心上。直到有一天,偶然去长汀拜会外地回来的文友,走进店头街,才发现这个县城的惊艳之处。
朱芳彬 摄
这是一条长数百米、宽仅数米的老街,如果没有商铺,其实就是一条狭长的巷子。进入街道的那一刻,我还以为穿越了。这分明是古代的街市,那房舍,那店招,那红灯笼,那石板路......若非来来往往的是活生生的现代人,一定会有时空错乱的感觉。
多去几次之后便发现,长汀城离瑞金城原来是这么近,下了班,一踩汽车油门,很快就到了。这个县城乍一看,其貌不扬,和其他山区县差不多;但走进去,就知道古迹众多,家底依然厚实。
古城墙的体量在县级城市中并不多见。在很长的时间,长汀既是州府所在地,又是县城所在地,府县同城,城市比普通县城大。长汀古城墙始建于唐大历四年(769),分别沿汀江、西溪河、卧龙山而建,使城中有山有水。不仅城墙,在传统文化保护方面,长汀也是比较有自觉意识的,这也使小城魅力不减,外地游客络绎不绝。国际友人、新西兰作家路易·艾黎称“中国有两个最美丽的小城,一个是福建的长汀,一个是湖南的凤凰”。长汀,有它骄傲的资本。
朱芳彬 摄
沿着汀江西岸的城墙信步走下去,一座雄伟的城门赫然在目,上面写着“济川门”几个大字。相比之下,另一座城门广储门显得更苍老。这座城门古时正对着汀州试院,门上的楼阁设有一尊魁星塑像,所以又叫“三元阁”,寓意当地读书人能在科举考试中过关斩将,连中三元。说到读书,县城有一座规模宏大的卧龙书院。它始建于宋代,是汀州八县最早的书院,宋代的杨时、朱熹和明代的王阳明等著名学者在这里讲过学。
去长汀,都是碎片化闲走,每次都没能深入。虽然也想系统地看看,但总是难得有空。如今即将离开瑞金,利用下班时间,匆匆再去了一次。当地文友特地带我走了一下老城区的水东街。这是一条步行街,很早的时候,是汀州城的商业中心。因为电视剧《大宋提刑官》而闻名的法医学鼻祖宋慈于南宋绍定年间在长汀担任县令,长汀成为闽粤赣边区重要的物资集散地,水东街应运而生。到了明代,街市日益成熟,各地商会会馆云集。
那时的水东街,影响力定然超出县域甚至府域。赣南周边县曾有“走汀州”的说法,那些去汀州谋生的先辈们,想来应该绕不开这条水东街。“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现在,水东街被改造成一条步行街,建筑当然不可能太古老,在这里,更直接的是看到了民国风情。
水东街对岸,也是见证岁月沧桑的老街区。在汀江两岸走了一圈,才知道长汀留下的老街何止店头街。与长汀深度结缘的名人不少,除了宋慈,还有文天祥、王阳明、纪晓岚等大名鼎鼎的人物。
王阳明巡抚南赣时,在福建剿匪,长汀是必经之地。他有一首诗《丁丑二月征漳寇进兵长汀道中有感》,便是写于行军途中:“将略平生非所长,也提戎马入汀漳。数峰斜日旌旗远,一道春风鼓角扬。莫倚贰师能出塞,极知充国善平羌。疮痍到处曾无补,翻忆钟山旧草堂。”纪晓岚曾经担任福建学政。乾隆二十八年(1763),纪晓岚在汀州试院主持乡试。试院内有两株唐代古柏,相传为明末忠臣自尽的“双忠树”。某天晚上,纪晓岚看见两名红衣人向他作揖,感怀其忠义,题联“参天黛色常如此,点首朱衣或是君”,并将之记于其著作《阅微草堂笔记》。
我最感兴趣的是文天祥。南宋变成流亡朝廷之后,他担任抗元前敌总指挥,曾经三次到达汀州,并在此开府,还从这里短暂进入过瑞金。文天祥的五言绝句《汀州道中》记录了当时的艰辛:“雷霆驱精锐,斧钺下青冥。江城今夜客,惨淡飞云汀。”这个状元出身的书生,在那个特殊时期挺身而出,挑起了那副沉重的破烂担子,所到之处也为当地留下一份珍贵的文化财富。
历史上的汀州有过辉煌,现在的长汀依然文风蔚然,出过不少知名作家,如北村、谢有顺、李西闽、童大焕等。一个山区小县出这么多有影响的作家,这种情况放在县域是非常罕见的。
很快就要离开瑞金回赣州,和文友们面对面交流的机会也少了。此时想起这个近邻,对它的认知依然是碎片化的,相邻四年有余的长汀,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景,只能好好地珍藏在回忆中了。
《闽西日报》2026年3月17日8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