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科探号
那天傍晚,我从泸州坐大巴往合江走。一个半小时的车程,窗外先是平坝,后是丘陵,再后来山就多了起来。到福宝镇的时候,天快黑了,镇子外头那些新盖的楼房亮起灯,看着和别处没两样。
往里走,拐过一道弯,整个人愣住了。
一条石板路顺着山势往下溜,两边是老房子挤着老房子,灰瓦白墙,一层一层叠下去,像谁把积木推倒了。屋檐下亮着几盏灯,黄黄的,照在青石板上泛着光。没有商铺,没有招牌,没有吆喝声,只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摇着蒲扇,看着我这个外人。
这就是福宝。
元末明初就有了,那时候叫“佛宝”,后来改成福宝。川黔盐商贩道上的一个码头,盐巴、布匹、山货从这儿过,热闹了几百年。后来公路通了,水路废了,镇子就安静下来,一直安静到现在。
早上起来,从镇口往下走,就是回龙街。
说是街,其实就是一条石板路,弯弯绕绕的,从山顶一直铺到山脚。两边的房子全是老木头搭的,有的歪了,用柱子顶着;有的墙皮掉了,露出里头竹篾编的胎。门口堆着柴火,晾着衣服,摆着几盆蔫蔫的花。
走几步就看见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择菜。我问她这房子多少年了,她抬头看看我,说:“我嫁过来的时候就在,我今年八十三。”
再往前走,有个大爷在编竹筐。地上堆着劈好的竹条,他手上一刻不停,编几下,拿脚踩踩,再编几下。我问这筐卖不卖,他说不卖,自己用的。
街中间有棵大黄葛树,树冠罩住半边街。树底下坐着几个老头,有的抽烟,有的打盹,有的就看着路上走过的鸡。一只黑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在石板缝里找食,咯咯咯地叫。
街走到一半,左手边有个院子,门脸不大,进去才发现挺深。这就是清源宫,以前盐商们拜水神的地方。
院子里的石板缝里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滑的。正殿的柱子是整根木头,漆都剥了,露出发黑的木纹。梁上挂着几块匾,字迹模糊了,隐约能认出“泽被苍生”几个字。
殿里坐着个老头,见我进来,也不说话,指了指旁边的功德箱。我往里塞了十块钱,他点点头,说:“随便看。”
我问他这宫多少年了,他说他爷爷那会儿就有,具体哪年他也说不清。
从清源宫出来,往下走几步,有个茶馆。
门敞着,里头摆着七八张方桌,条凳,坐满了老头。有的打牌,有的下棋,有的就坐着喝茶,看门外走过的行人。
我进去要了杯茶,五块钱。老板娘用搪瓷缸子端上来,茶叶在缸子里翻着,香气冲鼻子。我找个空位坐下,旁边的老头扭头看看我,又扭回去,继续看他的牌。
茶是苦的,但喝几口就顺了。坐那儿听他们说话,合江话软软的,听不太懂,但听着不累。阳光从门口斜着照进来,照在地上,照在那些老人的脸上,照在茶杯冒起的热气上。
那一刻觉得,这不是在喝茶,是在“过”福宝的日常。
走到街最底下,回头望,整个福宝都在眼前。
那些老房子层层叠叠,灰瓦连成一片,炊烟从瓦缝里钻出来,直直往上飘。远处是新镇的高楼,灰蒙蒙的,和这边像是两个世界。
有个扛相机的年轻人站那儿拍,拍一张,低头看看,又拍一张。他说他从成都来,专门来拍福宝。“《国家地理》登过,再不来看就没了。”
我问什么意思,他说镇子外围已经开始拆了,迟早要开发。
我没接话,继续往上走。
下午往回走,在镇口碰见那个编竹筐的大爷。他还在那儿编,身边堆了一地的半成品。我问他一天能编几个,他说看心情。
“编这么多卖谁?”
“不卖,”他头也不抬,“有人要就给,没人要自己用。”
我站那儿看了一会儿,他始终没抬头。阳光照在他手上,那些老茧厚厚一层,发着亮。
福宝这样的地方,看一眼少一眼了。
不是因为要开发,是因为人少了,房子老了,那些编竹筐的、坐在门口晒太阳的,都会慢慢消失。
但还好,我来过,坐过那个茶馆,喝过五块钱的茶,听过那些听不太懂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