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没去过亳州,可能对它没啥印象。
如果你去过,大概会记住两样东西:一是满大街的中药味儿,二是花戏楼上那些雕得密密麻麻的砖雕,三国故事里的人物活灵活现,看了让人挪不动步。
亳州这地方,有点意思。
它有着3700多年的建城史,老子、曹操、华佗都是这儿的人。可地级亳州市,2000年才成立,是安徽最年轻的市之一。年轻意味着啥?基础差、底子薄、发展靠后。刚建市那会儿,经济总量在全省倒数。
二十多年过去,亳州变了。
2025年,亳州GDP达到2621.1亿元,排在安徽省第7位,比“十三五”末前进了2位。放在全国看,比2020年上升了7位;放在长三角看,前进了2位。当地干部有个说法叫“皖北走前列、全省靠前站、全国有位置”。
这话说得有底气。
可你要是觉得亳州从此顺风顺水、高枕无忧,那就错了。这座城市正处在一个微妙的关口:往上走,前头是合肥、芜湖这些“大佬”;往下看,后头追兵紧咬。它有自己压箱底的宝贝,也有让人发愁的短板。
今天咱们就聊聊亳州:它的家底儿有多厚,它的烦恼在哪儿,以及——它还能走多远。
1. 中药:全中国最“齐”的地方
亳州人最爱说一句话:“药不到亳州不齐,药不过亳州不灵”。
这话不是吹的。亳州的中药材交易额占全国同类市场的一半以上。也就是说,全国每两斤中药材里,就有一斤是从亳州流出去的。
走在亳州的康美中药城,你能体会到什么叫“买全球、卖全球”。一楼大厅里,几千个摊位排开,党参、黄芪、枸杞、当归……你能想到的中药材,这儿都有。摊主们手里拿着小铲子,往你手心里倒一点样品:“尝尝,正宗岷县当归。”那股子药香,往鼻子里钻,往脑子里钻。
亳州种药的历史,能追溯到1800多年前。神医华佗在这儿开辟了第一块药圃,这个传统就一直没断过。如今,亳州的中医药产业链,从种子种苗、种植、加工,到饮片、成药、流通、科研、文化传播,整条链子全乎了。2024年,中医药及大健康产业规模突破2300亿元。全市形成了“千家药企、十万药商、百万药农、千亿级市场”的产业态势。
一位干了三十年的老药商跟我说:“亳州为啥能成?因为这儿的人认药。你随便找个三轮车师傅,他都能给你说出几味药的功效。这东西,是长在骨子里的。”
2. 白酒:一杯“古井”香飘千年
亳州的另一张名片是酒。
“古井贡酒”这四个字,中国人大多听说过。曹操当年“对酒当歌”的豪情,至今还在古窖池畔回荡。亳州的白酒及保健酒产业,过去五年产值翻了一番。
走进古井酒文化博览园,你能闻到那股糟香味,浓得化不开。酿酒车间里,工人们光着膀子翻糟,热气腾腾。一位老师傅跟我说:“这酒啊,讲究的是‘千年老窖万年糟’,窖池越老,酒越好。咱这儿有些窖池,明朝就在用了。”
除了古井贡,亳州还有高炉家、金不换等一批品牌,形成了自己的“白酒军团”。这两年,他们还在往保健酒方向走,想把“药都”和“酒乡”的优势结合起来。
3. 文旅:老祖宗留下的“厚家底”
亳州的文旅资源,用一句话说就是:老祖宗太厚爱这个地方了。
市区有花戏楼、地下运兵道、华祖庵、曹操宗族墓群、道德中宫、汤王墓……涡阳县有老子天静宫,蒙城县有庄子祠、尉迟寺遗址,利辛县有伍奢冢。随便拎出来一个,都能讲上半天故事。
我最喜欢花戏楼。那面砖雕墙,雕的是三国故事——曹操赠袍、关公挑袍、长坂坡……几百个人物,神态各异,衣服褶皱都清清楚楚。导游说,这些砖雕是清朝的工匠刻的,刻了十几年。那时候没有电,就靠一锤一凿,硬是把石头刻出了绸缎的感觉。
地下运兵道也值得一去。那是曹操当年修的,据说用来秘密调动军队。地道里又窄又暗,两个人错身都得侧着。走在里头,能想象出当年士兵们摸黑前进的样子,身上背着刀枪,脚下踩着石板,呼吸声都压得低低的。
亳州现有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8处、省级44处,4A级景区9家。这个家底,放在安徽也是数得着的。
除了这三样“传家宝”,亳州这几年还有几样新本事,值得说道说道。
1. 工业:悄悄长出了“新肌肉”
很多人对亳州的印象还停留在“卖药的”。其实这几年,亳州的工业正在悄悄变脸。
新能源、新材料、新能源汽车及零部件、高端装备制造、轻纺服饰、新一代信息技术——这六大新兴产业,已经在亳州扎根。2023年,全市战略性新兴产业产值增长21.1%,增速居全省第一。新材料、高端装备制造等产业,已经形成百亿乃至三百亿级集群。
具体到县区:涡阳县主攻绿色装配建筑建材,蒙城县搞新能源汽车及先进装备制造,利辛县做纺织服装,谯城区继续深耕现代中医药。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拳头产品”,错位发展,不搞一窝蜂。
2025年,亳州新落地亿元以上工业项目319个,计划总投资1339亿元。这个数字,说明资本对亳州是有信心的。
2. 科创:舍得往研发上砸钱
亳州的科技创新,过去是短板。但这几年,变化明显。
2024年,亳州研发投入增长19.1%,居全省第2位。其中规上企业研发投入增长25.5%,增速全省第一。备案科技型中小企业1214家,增速也是全省第二。还实现了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零的突破,增速全省第一。
这些数字说明啥?说明企业开始愿意在研发上花钱了。过去亳州的药企,大多是做饮片切片,技术含量不高。现在开始往中药提取、配方颗粒、中成药制造方向走。有家企业叫济人药业,已经和科研院所合作攻关,做中药生物制药。
一位企业负责人跟我说:“以前我们觉得,做药嘛,把药材洗干净切好就行了。现在不行了,大家都在往高端走,你不搞研发,就等着被淘汰。”
3. 改革:让老百姓办事“无感”
亳州的改革,在全省都有名。
“免申即享”——企业不用申请,政策资金直接到账。从2020年启动到现在,累计上线政策1360项,发放奖补资金7.13亿元,惠及企业上万家。
“退休一次办”——原来要跑7个部门办14件事,现在一次搞定。
“无感互认”——退休人员不用年年跑腿认证,坐一次公交、取一次钱,系统自动采集数据,后台完成认证。76岁的亳州市民周一大说:“这让我不仅感受到方便,更感受到尊重。”
一位在亳州投资的浙江老板跟我说:“亳州的营商环境,不输江浙。我在别的地方办事,求人;在亳州办事,人家求我——问我还有什么困难需要解决。”
4. 数据:这座城比你想象中“聪明”
亳州可能是安徽最“懂数据”的城市之一。
从2015年开始,亳州就开始干一件事:把全市的数据汇集起来。当时数据还没像现在这么值钱,很多人不理解。十年下来,亳州已经整合了82家单位的130.2亿条数据,建成了人口、法人、电子证照、宏观经济、地理空间五大基础数据库。
这些数据干啥用?简单说就是:让城市更聪明。政务服务、社会治理、民生保障,都有数据支撑。现在平均每天调用数据接口130余万次。老百姓办事越来越方便,背后就是这些数据在跑腿。
说了这么多好的,该说说难处了。亳州不是没烦恼,相反,它的烦恼还挺多。
1. 科技创新:增速虽快,底子还薄
研发投入增速全省第二,听着挺牛。但问题是:基数低。
亳州的科技创新指数,至今仍低于全省平均水平。说白了,别人跑得快是因为本来就在前头,亳州跑得快是因为起点低、追赶空间大。这个差距,不是一两年能追上的。
企业创新意识不强、产学研协同低效、创新资源集聚效应不足——这些毛病,亳州都有。一位政协委员在提案里直截了当地指出:“企业创新主体地位不突出,创新保障机制有待完善。”
2. 人才:能留下的不多
亳州有个问题:本地考出去的大学生,回来工作的不多。
一位亳州籍的合肥大学生跟我说:“亳州挺好,但学我这个专业的,回去没啥对口工作。合肥机会多,先在这儿干几年再说。”
这话说出了很多年轻人的心声。亳州虽然有产业,但高端岗位少,薪酬待遇和合肥、芜湖有差距。人才引进来不容易,留下来更难。2025年,全市新增技能人才2.96万人,但真正的高端人才,还是紧缺。
3. 县域经济:不均衡,底子薄
亳州下辖谯城区、涡阳县、蒙城县、利辛县。三县一区,发展不太均衡。
2025年,谯城区经济总量在全省45个区中排第7位,势头不错。蒙城、涡阳、利辛也都进了全省县市前20。但问题是:总量靠前,人均不高。
拿利辛县来说,这几年在皖北贫困县里算跑得快的,但和江南县市比,差距还是不小。当地干部私下说:“我们就像龟兔赛跑里的乌龟,兔子跑得快,我们只能一步一步爬。”
4. 文旅资源:好东西不少,变现能力弱
亳州的文旅资源,用“端着金饭碗”来形容不过分。但这个“金饭碗”,还没真正变成“饭”。
问题在哪儿?一是分散。花戏楼在老城,运兵道在老街,曹操公园在城南,老子天静教在涡阳,庄子祠在蒙城……游客来了,不知道先去哪儿,怎么串起来。
二是配套不足。有外地游客吐槽:“亳州的景点,看一个还行,看两个就累了,因为中间没啥可逛的。吃饭的地方不多,歇脚的地方也少,看完就想走。”
三是体验单一。还是以看为主,互动少、参与少。这两年搞了沉浸式演艺,比如华祖庵的“夜游”项目,有采药女提灯引路,带着游客穿行在古建之间,体验感好了不少。但这样的项目还不多,还没成气候。
5. 城市能级:辐射力还不够强
亳州的定位是“省际毗邻区域中心城市”,要辐射皖北、联动中原。理想很丰满,现实呢?
亳州离合肥有点远,离郑州也不近,周边周口、商丘、阜阳,各有各的算盘。想把这些人吸引过来,得有真本事。目前看,亳州的医疗、教育、商业等公共服务,还没形成明显的“洼地效应”。
亳州机场2025年正式通航,亳蒙高速二期、徐淮阜高速亳州段也通车了。交通条件确实改善了,但交通只是“硬件”,能不能把人留住,还得看“软件”。
聊了这么多,回到最初的问题:亳州,还能走多远?
我的判断是:能走,但要过几道坎。
第一道坎,是产业升级。中医药不能只做切片,要向生物制药、创新药走。白酒不能只卖原酒,要做品牌、做文化。新兴产业要真正长成“参天大树”,不能一直是“小苗苗”。
第二道坎,是人才集聚。能不能让更多亳州籍的大学生回来,能不能让外地人才愿意来,这是决定亳州未来的关键。光靠乡愁留不住人,得有舞台、有待遇、有盼头。
第三道坎,是城市魅力。亳州不缺文化,缺的是把文化“变现”的能力。花戏楼、运兵道、华祖庵,这些宝贝不能只是“到此一游”的打卡地,得让人愿意多待几天,愿意消费,愿意再来。
第四道坎,是县域协同。谯城强,三县弱,这个格局要打破。涡阳、蒙城、利辛得找到自己的路子,不能总跟在后面跑。
亳州人也清楚这些坎。市委书记秦凤玉在接受采访时说,亳州将“借势安徽省创新资源,加快构建体现亳州特色的现代化产业体系,继续建设好‘世界中医药之都、养生之都’”。这话里,既有信心,也有清醒。
六、尾声
傍晚,我站在花戏楼的砖雕墙前,夕阳把那些三国人物照得金灿灿的。一位本地老人坐在旁边的石阶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我问他:“老爷子,您是亳州本地人吧?”
他点点头。
“您觉得亳州这些年变化大吗?”
他想了半天,说:“大。楼高了,路宽了,人多了。”顿了顿,又说,“也有没变的。药味儿没变,酒味儿没变,老房子没变。”
他指了指花戏楼:“这玩意儿,我小时候就在这儿玩,现在重孙子也在这儿玩。几百年了,还这样。”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些砖雕上的人物,依旧在演绎着千年前的故事。曹操赠袍,关公挑袍,赵云救阿斗——热闹得很。
可夕阳一点一点往下沉,砖雕的颜色慢慢变暗。看门的大爷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关门。
我突然想:亳州就像这花戏楼,有热闹的一面,也有安静的一面。有让人羡慕的宝贝,也有让人头疼的麻烦。它不会一夜之间变成合肥、南京那样的“大都市”,但它一直在变,一点点地变。
这股子“药”劲儿,能不能让它走得更远?
我不知道。但我想,那些在药材市场里讨价还价的药商,那些在酒窖里翻糟的酿酒工,那些在数据后台默默盯着屏幕的技术员,那些想着怎么把亳州故事讲好的文旅人——他们都在努力。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