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几年的下涯埠又热了起来。
之所以说“又”,是因为下涯埠本来就是新安江边一个热度不小的埠头,只是在陆路交通发达之后,一度陷入了沉寂。与它命运相似的,在新安江边还有不少,比如朱家埠,比如马目埠。
现在的下涯埠,因其特殊的自然环境,突然又向外四射着魅力,国内外的摄影爱好者蜂拥而来。江边那黛绿色的座座青山,山下那晶莹剔透的一汪碧水,加上山间那总也飘散不去的雾、水上那悠然自得的船、船上那潇洒抛网的渔人……所有这些,都让摄影人狂追不止。据说在这里诞生的摄影作品,很多都入了省展、国展,甚至国际展。
而这一切,全被江边的那片古樟林看在眼里。
也许是较难出片,摄影人对这片古樟林,大体是不会太在意的,他们最多站在树下,向它们借点枝叶,作为前景罢了。
说是古樟林,也许有点夸张,因为充其量只有六棵。只是因为这六棵古樟之间,枝枝相连,叶叶相接,简直把这一片天地遮蔽得如同绿色城堡。
其实,很早的时候,我就注意到它们的存在了,只不过一直没有走近过它们。因为,之前的树下,荒草萋萋、荆棘丛生,甚至给人一种阴森之感。
前几年,树下的杂草、野荆被清理一空,取而代之的是碧绿的草皮与各色花木,还有小径穿行其间。昔日的荒蛮之地,如今成了一座公园,那几株参天古樟,自然成了这座公园的天然顶盖。
二
一个天朗气清的午后,我走进了这座公园,在绿草如茵的小径上倘佯,在绿叶如盖的古樟下徘徊。这六棵树,高擎着如椽巨臂,伸枝展叶,攀肩搭背。有的已被岁月掏空了枝干,但生命力依旧顽强;有的被枯藤缠成了巨蟒,却依然笑傲风霜。细看每棵树,上面都挂着一块牌子,写着:樟树、树龄320年,还有编号,然后是“建德市人民政府”,再然后是挂牌时间:2018年。每一棵树的树高、胸围、平均树冠,也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320年的树龄,对于樟树来说,并不算大。我只是在想,300多年前,是谁在这里种下了这些树,他们为什么要在这里种这些树?
我在村里遇见了几位老者,一位是92岁的徐根发,还有一位是93岁的徐水先。虽然他们已至耄耋之年,但身子骨都还很硬朗,走起路来没有一点颤巍之感。说起话来,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据他们自己说,他俩是本家,更是老哥们。两人在村子里一起长大,年轻时干活,基本是形影不离。遇有抬石头抬木头之类的活,两人一定是搭子。如今,他们老了,活是不干了,但几乎每天都聚在一起聊天。这片古樟下的公园,也是他俩爱去的地方。
我指着这些古樟问他们。他们说:小的时候,我们看这些树就是这么大的。我们也知道,这块地方是柳家人的,树下有竹林,边上是柳家人的菜园地,后来盖了乡政府。乡政府搬走后,这里就荒芜了很多年。前几年,村里把它清理出来,做了公园。他俩还说,现在的村干部真是好,村里的环境弄得真当到门。
三
下涯埠是个古老的埠,也是新安江边一个相对繁忙的河埠头。每天清晨,河埠头上淘洗的妇女们排成排,棒槌声、说笑声,伴随着闹市声,响成一片。因为在过去,大洲源里的竹木、柴炭、茶叶、油桐等山货,大多用木排或竹排,沿着大洲溪一直放到下涯埠头,然后重新装船运往外地,下涯埠就成了一个货物集散地。以前的道路是沿江而走的,可是,新安江在这里拐了个大弯,再沿着江走,会多出很多路来,行路之人就在这里与江“分手”,然后经乌驹市,翻罾潭岭(现在叫钟潭岭),再重回新安江边。有些走累了的人,就近在埠头边找个地方喝喝茶、歇歇脚。若时近傍晚,就找一家小客栈,放下行囊,向店家要几两老酒、几块豆腐干、一碟花生米,让一身的疲惫在酒与豆腐干、花生米的帮助下,渐渐消去。等到第二天再上路时,又是一身轻松。
所以,下涯埠头虽小,客栈却有好几家。直到民国后期,杭(州)淳(安)公路开通后,走水路的人少了,但仍旧还有个叫魏宝华的人开着一家客栈,接待往来客商。
据两位老人说,下涯埠比较早的大户人家是唐家,他们的祖先是元朝的时候从兰溪那边过来的,先是在下涯老街上开店。多年以后,唐家的人口多了,店也越开越多,有卖杂货的,有卖土货的,也有专卖船上用品的。但毕竟地方不大,生意有限,就有子孙在附近买田买地。不够实力的自己耕种,有实力的雇人耕种,自己则当起了地主老板,其势力范围从下涯埠头逐渐向外扩散。直到今天,唐姓还是下涯镇一个比较大的姓。
大约到了明朝中后期,有个姓柳的人来到下涯,也是先做生意后买田。可是好的田大多已属唐家,他们只好在低洼处开辟。我们现在所看到的那片古樟林,原来是柳家人的菜园地。从时间上推断,这些樟树,应该是柳家后人于清康熙年间所种。种这些树的目的,估计是固堤防洪,因为这里正处于新安江与大洲溪的交汇点,堤坝很容易遭受洪水的袭击。
现在下涯埠的主姓是徐姓,他们是最迟来此落脚并成为新的主人的。到了民国时期,下涯埠基本是徐家人的地盘。
说到徐家,村里人自然会提到一个名字:徐重山。
徐重山的父亲是民国年间下涯埠上的一个地主。他在治家方面很有一套:他让大儿子徐重山跟着自己经营田产,把老二徐小根、老三徐福根送到上海去读书。他死后,徐重山接过父亲留下的大片田地,也做了地主。平时,他穿着长衫,在村里村外游走;农忙时节,偶而也深入田间地头,察看农事;秋收之后到年关之前,是他一年当中最忙的日子,收租、卖粮,样样亲力亲为。他把一年的收成分成几部分,一部分给在上海读书的两个弟弟,一部分留作家用,还有一部分放贷给需要的人。
徐小根、徐福根兄弟俩毕业后,就留在了上海,以教书为生。新中国成立后,农村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徐重山逃去上海,投靠两个弟弟,以为这样就安全了。殊不知,大洲源里有个开药店的老妇人去上海进货,无意间遇到了徐重山。她把这事透露给了当地政府。结果徐重山被抓,押回老家,关了几年,最后在青龙头被执行枪决。他位于下涯老街上的祖宅被没收,做了下涯乡的办公场所。到了20世纪60年代,因老屋破旧拥挤,才利用江边柳家的竹林及菜园地(早已充公)建办公楼。据说,当时这里的古樟有十多棵,因建房需要,砍去了几棵。现在留下的这六棵因不影响建房,才幸存至今。
到了20世纪80年代拆乡建镇时,因交通等原因,下涯镇的办公地点,才从江边的下涯埠搬到现在的国道边。当年掩映在古樟林深处的下涯镇乡政府办公楼也被拆除了,只留下这几棵古樟立在原地。
四
下涯埠是个有故事的地方。
村后的那座山叫落凤山,此名的来历缘于一个悲壮的传说。
唐永徽四年(653),睦州青溪(今淳安)人陈硕真,因受不了地方豪强、官吏的压榨与盘剥,与妹夫章叔胤在家乡发动农民起义。
陈硕真的义旗一举,应者如云,在攻占淳安县城之后,又一鼓作气打进了睦州城,并在城里称帝。然后兵分几路,一路东取桐庐、於潜,一路西进歙州(今安徽歙县),还有一路南攻婺州(金华)。唐王朝廷闻讯大惊,立刻命扬州刺史房仁裕、婺州刺史崔义玄等率兵围剿。陈硕真毕竟是农民出身,政治、军事手段都少得可怜,她的手下,也都是农民,在多路官兵的围剿之下,节节败退。其结果是陈硕真被俘,押往长安凌迟处死。她的手下战死、就义者,不计其数。
陈硕真是为反抗豪强、官吏的压迫而死的,家乡人不相信她真的死了,宁可相信她升天做神仙去了。于是就为她编造了一个神奇的传说:说陈硕真退出睦州城后,藏身于今下涯埠的后山。可这消息很快就被官兵得到,他们追到山脚,把整座山围得水泄不通。陈硕真屹立山巅,仰天长啸。忽然,只见一只巨大的凤凰从西天飞来,轻轻地落在山顶,并不停地扇动着翅膀,示意陈硕真赶快坐上它的背脊。陈硕真没有犹豫,一步跨上凤凰背。凤凰腾空而起,载着陈硕真向着西天飞去……
因为有了这样一个传说,下涯乃至整个睦州人,都把这座山叫做“落凤山”。
陈硕真死了,但她却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称帝的女性。现代史学家翦伯赞称她为“中国第一个女皇帝”。
一说到陈硕真及落凤山,下涯人总是那么景仰与自豪。他们说,落凤山上还有她的塑像。早些年,当地人在落凤山山麓重修七里禅院的时候,一并把陈硕真的塑像也立于院内。七里禅院内供的是龙王爷,供他是因为他能保这一带不遭洪灾;同时,他们认为陈硕真是农民的代表,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农民。
如今的下涯,不仅风调雨顺,而且岁稔年丰。这一切,在埠头边屹立了三百多年的那些古樟,是最有发言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