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山游走在“假打”与“落教”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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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成都向南五十公里的黄金半径上,眉山的存在感始终有些微妙。它既是“千载诗书城”,三苏故里的荣光加持,又是成都都市圈的“南向第一港”,世界500强落户数量全省第二的工业优等生 。然而,地理上的亲近往往伴随着心理上的疏离——太多游客坐着成绵乐城际铁路呼啸而过,奔乐山看大佛,往峨眉拜金顶,唯独对窗外的眉山,只留下一句“哦,东坡老家”的匆匆一瞥 。

这种“夹在中间”的处境,塑造了眉山复杂的城市性格。四川话里有两句俗语精准地描摹了这种地域人格:一曰“假打”,指那些虚张声势、流于形式的做派;二曰“落教”,指为人处世守规矩、够意思、靠得住。当我们将这两把尺子卡在眉山身上,会发现这座古城在时代浪潮中,既有为了突围而不得不为的“假打”表演,也有深植于农耕文明与东坡基因里的“落教”本分。

如果要为眉山的“假打”找一处注脚,文旅部门的焦虑或许是最好的样本。

2025年,眉山全年接待游客3432.6万人次,旅游综合收入300.56亿元,数据虽然漂亮,但放在同处一条旅游热线的邻居面前,便显得底气不足 。成乐高速和城际铁路的开通,本应是眉山“左右逢源”的契机,现实却是“左右夹击”——成都的虹吸效应将游客牢牢吸附,乐山的烟火气又将人拉向南方。眉山像一个殷勤的迎宾者,站在自家门口鞠躬,客人却只是摇下车窗拍张三苏祠的门匾,便一脚油门绝尘而去。

这便是眉山最大的痛点:“名城不名” 。知道苏东坡的人,远多于知道东坡故里在眉山的人;知道峨眉天下秀的人,甚至会把眉山误认为是峨眉山的某个附属地名。当乐山凭借油炸串串和张公桥夜市让游客心甘情愿排队两小时时,眉山的夜晚却显得过于安静。除了东坡岛上的水街灯火尚能留住些许过夜客,更多时候,眉山只是旅行团行程单上的一个“途经点”,一个上厕所、吃午饭的服务区。

当地导游一语道破天机:“很多游客把眉山当作‘可选项’,而非‘必选项’。即便来了也多是在三苏祠匆匆一瞥。” 这种“可选项”的尴尬,让眉山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得不陷入一种姿态上的“假打”——明明手握三苏这样的世界级IP,却喊不出应有的声量;明明坐拥瓦屋山的壮丽、彭祖山的养生,却在营销推广上总是慢半拍,给人“端着金饭碗要饭”的观感。

真正的转机,源于一次诚恳的自我剖析。

眉山市文广旅局相关负责人没有回避问题,而是将症结摊在了台面上:“被‘虹吸’的原因不在于区位,而在于本地文旅业态单一、过夜率低、高层次人才吸引力不足。” 这番坦诚,颇有几分东坡先生“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豁达。既然认识到问题,眉山开始收起花拳绣腿,扎扎实实地打出一套组合拳,这便是“落教”的一面。

首先是擦亮“三张牌”的务实操作。文化牌不再只是围着三苏祠打转,而是将东坡文化“活化”为现代舞诗剧《诗忆东坡》,在香港文化中心连演两场,吸引3500余名观众;康养牌则依托彭祖山,将“养生三术”融入膳食与日常,让游客在膳食术馆里吃到羊方藏鱼、黄精炒膳丝,把彭祖的长寿智慧真正“吃”进肚子里 。

最见“落教”功夫的,是赛事牌的引入。2025年,亚洲少年攀岩锦标赛、全国半程马拉松锦标赛相继落户眉山。一场“眉山仁马”,直接带来1.1亿元的旅游消费收入 。体育赛事的逻辑与观光旅游截然不同——参赛者必须住下来,家属必须跟过来,消费必须留下来。这种“以赛营城”的思路,比单纯喊几句“东坡故里欢迎你”的广告词,显然要实在得多。

更令人称道的是彭山区的“低空+文旅”项目。当别处还在卷山水景观时,彭山已经让游客坐上飞行器,从空中俯瞰江口沉银遗址与彭祖仙山。2025年五一期间,205架次的低空飞行,带动全域游客接待量同比增长超40% 。这种“人无我有”的业态创新,不再是虚张声势的“假打”,而是实打实的“落教”——找准赛道,干出实效。

如果说政府层面的转型体现了眉山的“落教”,那么2025年底爆红网络的青神“甘蔗哥”事件,则从民间维度展现了眉山人骨子里的本分与温情。

农户童鹏飞推出的“9.9元自助偷甘蔗”体验,意外引爆全网。成千上万的游客涌进他45亩的甘蔗地,有人披星戴月当“小偷”,有人自愿当NPC,场面火爆到失控 。然而,流量是一把双刃剑。随着游客激增,浪费现象触目惊心——有的甘蔗被砍断后随意丢弃,有人在地里吃了不付钱,甚至有人顺走了砍刀。童鹏飞预估的12万元收入,最终可能亏损近半 。

面对这场“泼天富贵”演变成的“泼天麻烦”,童鹏飞没有选择躺平接受“虚假繁荣”,而是做了一个极其“落教”的决定:增设2.99元入场费,并对着镜头诚恳呼吁:“我只是一个农民,不是大老板,没有多的钱去亏。” 这一举动,在流量至上的时代显得尤为珍贵。他不愿为了维持虚假的热度而打肿脸充胖子,而是选择了对土地负责、对自己诚实的“落教”态度。

更让人动容的是当地村民与政府的反应。周边的叔叔阿姨主动来帮忙打包甘蔗,大学生赶来当志愿NPC,文旅部门连夜推出景区免票、住宿八折的联动优惠,交警在现场维持秩序到凌晨 。这场由一根甘蔗引发的狂欢,最终演变为一座城市“宠客”能力的集中展示。

人民网在评论中指出,这一事件“暴露的是游客日益增长的个性化文旅体验与优秀创意相对稀缺之间的矛盾” 。而眉山给出的答案,是用最朴实的规则意识(收入场费防浪费)和最及时的政府补位(多部门联动保安全),来化解这种矛盾。这不正是“落教”二字最生动的注脚吗?

回望眉山这座城,它既有“坤维上腴,岷峨奥区”的千年底气,也有现代都市圈竞争中“被路过”的现实窘迫 。在这个意义上,眉山需要一些“假打”——就像当年苏轼赴京赶考,为了行卷也不免要自夸几句“有笔头千字,胸中万卷”。城市营销需要包装,需要声量,需要适度的夸张来吸引注意,这是生存法则。

但眉山真正的“德性”,终究落在“落教”二字上。

这种“落教”,是彭祖山上那几位练习导引术的老人,日复一日地吟诵“青城天下幽,峨眉天下秀,彭祖天下寿”的笃定 ;是三苏祠里“苏娃讲苏府”的红领巾讲解员,用稚嫩童声为游客讲述古井文脉的真诚 ;是“甘蔗哥”面对镜头说出“我没有钱去亏”时的质朴;也是政府部门设立5000万元奖补资金池,只为让文旅产业做实做深的决心 。

四川省委十二届七次全会为文旅融合指明了方向,眉山正试图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从“工业特长生”向“文旅优等生”冲刺 。这条路注定充满挑战,因为左有成都的虹吸,右有乐山的挤压,眉山必须在夹缝中杀出一条血路。

但好在,这座“千载诗书城”的骨子里,刻着苏家的旷达与务实。苏轼晚年遇赦北归,在金山寺写下“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那些贬谪之地,每一个都比眉山偏远荒凉,但他硬是凭借一股“落教”的劲头,凿井耕田,办学堂,兴水利,把异乡过成了故乡。

今天的眉山,面对“名城不名”的尴尬,需要的或许正是这份祖传的定力。城市营销可以“假打”一阵子,但城市发展必须“落教”一辈子。当游客因为一场马拉松住进眉山,因为一段短视频慕名来“偷甘蔗”,因为一台诗剧认识了三苏,他们会发现,这座夹在成都与乐山之间的小城,不仅有响亮的名头,更有实在的看头、耍头、吃头和想头。

到那时,眉山便不再是“被路过”的风景,而是值得驻足的远方。正如岷江水从城边缓缓流过,不争不抢,却自有流向大海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