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丨史双元
说到高淳老街,现在已然成了热闹的去处,尤其是节假日,一拨拨游客,穿行在青石板路上,南腔北调,八音杂陈。若是赶上个春雨如酥的日子,这热闹里便添了几分温润——那雨丝细细的、柔柔的,带着江南春天特有的潮润,悄无声息地洒在黛瓦粉墙上,把整条街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烟霭里。
每次回乡,我喜欢挑一个下雨的日子,到老街走一走。雨不必太大,淅淅沥沥最好。不必撑伞,两边屋檐即可避雨。顺着石板铺就的老街缓缓而行,两边是历经百年留存至今的骑楼、灰青色的老墙、斑驳的木窗。
那些被时间打磨得不再峥嵘的角落,像是储存着随时可以拾起的往事。
若能提前预定一间临街的骑楼客房,那是最惬意的安排。我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泡一壶茶,一盘花生米拌蒜菜,还水阳豆干都是必不可少的。看着街对面的老屋,屋檐下垂的青藤,瓦缝间倔强生长的杂草,雨一滴滴从瓦上滑落,打湿窗棂、浸润尘世。
雨丝细得像梦的脚步,悄无声息地洒在青砖上,一寸寸染出温润的颜色,听着雨声,
恍然间觉得自己回到江南圣地26号,静静地坐在青石台阶上,被岁月轻轻包裹。
这“听雨”的时刻,它与我的研究对象—宋词,最为和谐。在我看来,“听雨”几乎堪称婉约词的标准logo(意象)。宋词中的雨声承载着万千情思,既有羁旅漂泊的孤寂,又有江湖逍遥的旷达;既含烟雨江南的诗意,亦寓人生沉浮的无奈。宋人的笔下,“雨”总是与人生的阴晴交织,绘就一幅生生不息的水墨长卷。
晚唐的韦庄留下“画船听雨眠”的词句,道尽江南水乡的温柔与归宿,而苏东坡“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旷达,又为一位被贬的文人增添了人生的从容与放下。辛弃疾在“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中,写出隐居带湖的诗意与闲适;而姜夔那句“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仿佛群山之间也学会了人类的幽思与叹息。
如今,老街变了模样,只有下雨的时候,方显老街本真面目。雨的节奏从容不迫,如同一位从宋词深处走来的老友,轻声问我:”你还记得曾经的雨天吗?“
这座古镇的变化,不只是增添了热闹和游客,近年来,地方政府对文化遗产的用心保护与活性开发,大致已成就“人气”与“文气”兼具的奇妙气质。
老街之所以依旧动人,是因为它在现代化中留住了约略古貌,在喧嚣中保有诗意。
我想,高淳的水养人,雨润心。石臼湖、固城湖、丹阳湖绕城而居,像三面镜子,照见了高淳的柔和、湿润、内敛。而老街的雨,更是这片土地最温柔的叙述者。
我喜欢听雨,因为听雨是一种不言而喻的平等时刻,它不问你来自何处,也不计你处于顺境还是逆境、富裕还是贫穷,即使所有的文明符号被战火摧毁,当人间的娱乐都停摆了,雨还在下。
雨声,是天地之间最公平的抚慰,是众生之间最柔软的默契。
这种人与自然的默契,也是这座小城接待远行者的一种老街方式。在这里,老街文化是一种能被听见、被触摸、被“淋”在身上的日常存在。
到高淳老街听雨,不是为了怀旧,也不只是为了诗意,而是为了在雨声中,把自己找回来。
那一刻,世界再大,我也只属于这条老街。雨滴落的地方,是我的归处。
作者简介
史双元,1953年生于江苏高淳,中国文学博士,现任澳大利亚悉尼汉语水平考试中心主任、中澳国际教育交流协会秘书长,主要从事中国古典文学、文化研究及中澳教育合作工作。已出版《宋词与佛道思想》《唐五代词纪事汇评》《趣说人间好诗词》《一日看尽长安花——伟大唐诗诞生记》等百余万字著述,部分作品被教育部语合中心列入对外推荐书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