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今天的天津街或中山广场,听着满耳的海蛎子味,你很难想象这座被称为“北方明珠”的城市,曾经有过一个听起来更硬核、更像一个“代号”的名字——旅大。
虽然1981年3月5日,国务院正式批准“旅大市”改名为“大连市”,至今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年,但如果你在街头巷尾,特别是跟一些上了年纪的“老辈儿”聊天,或者翻看一些1980年代以前的旧档案、老邮票,那个已经被封存的“旅大市”总会悄然冒出来。
为什么至今还有人把大连叫做旅大市?仅仅是因为老糊涂了,或者习惯没改过来?没那么简单。这背后,藏着一段中国近代史上极其特殊的“双城记”。
首先要搞清楚,“旅大”这两个字,是从旅顺和大连各取一字拼起来的。这不仅仅是文字游戏,它在历史上曾是一个真实的、正式的行政区划概念。
早在1898年,沙俄强迫清政府签订《旅大租地条约》时,“旅大”作为地区称谓就已经出现在官方文件里,当时泛指旅顺口和大连湾。
后来历经日俄战争、日本殖民统治(当时称“关东州”),虽然统治者变了,但“旅顺+大连”这两个孪生城市作为整体被捆绑管理的格局并未改变。
真正让“旅大市”这个名字深入人心的,是新中国成立之后。1950年12月1日,原来的大连市与旅大行政公署合并,正式设立“旅大市”。那时候的旅大市规格极高,甚至在1953年还被列为中央直辖市。
直到1981年,鉴于改革开放的需要,以及“大连”本身在海外的知名度远远高于“旅大”(大连之名源于俄语“达里尼”,意为远方,在近代史中更具商贸色彩),国务院决定将旅大市更名为大连市。
也就是说,如果你在1981年,你去这个地方,不叫去大连,就叫去旅大。
那些坚持叫“旅大”的人,到底在坚持什么?
现在还能脱口而出“旅大市”的,大致是三种人,或者说三种情怀:
1.那是他们的“出厂设置”
对于那些在1950年到1981年之间出生、求学、工作的人来说,“旅大市”是他们身份证上的名字,是他们填写档案时工工整整写下的籍贯。
对他们而言,改口叫大连,就像邻居老王忽然改名叫“KingWang”,总觉得有点别扭。
那是一代人的集体记忆,从旅大市考出去的大学生,在1981年之前寄回家的信,信封上写的都是“旅大市”。
这种刻在骨子里的烙印,不是一纸公文能轻易抹掉的。
2.旅顺人的“地域自尊心”
这一点很有意思。在大连市内,直接说“大连”大家都很自然。
但在旅顺口区,如果你把整个地区简称为“大连”,有时候会遭遇一种微妙的眼神纠正。
因为旅顺的历史太厚重了,甚至有“一个旅顺口,半部近代史”之说。在旅顺人看来,“旅大市”这个名字至少保留了“旅”字,意味着旅顺口和大连平起平坐,都是这座城市的“面子”。
而改名“大连市”后,旅顺变成了一个区,虽然事实如此,但情感上总有一些老旅顺人觉得“旅”字被拿掉了,历史的厚重感被削弱了。
所以,他们固执地使用“旅大”,其实是在守护那份不该被大连掩盖的悲壮记忆。
3.特殊年代的“政治正确”
在建国初期到改革开放前,“旅大市”这个名字带有浓厚的时代色彩。
那时候旅顺是军事重镇,甚至很长一段时间不对外国人开放,整个地区以“工矿”和“军港”著称。
叫“旅大”显得硬朗、严肃。
而“大连”听起来有点“洋气”,有点“商埠气”。
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叫“旅大”似乎比叫“大连”更符合当时的氛围。
现在我们回过头看,1981年的那次改名,堪称中国城市改名的神来之笔。
“大连”不仅朗朗上口,而且自带流量。
它摆脱了“旅顺大屠杀”那种过于沉重的历史包袱(虽然历史不应遗忘),以一个开放的、浪漫的、充满商业活力的姿态拥抱了改革开放。
如果今天还叫“旅大市”,虽然也不是不行,但在对外宣传上,总比“大连”少了那么点轻盈感和现代感。
特别是当“浪漫之都”“北方明珠”这些称号打出来的时候,你会发现,“大连”比“旅大”更配这碧海蓝天。
所以,当你听到有人把大连叫做“旅大市”,别急着纠正他老土。
他可能只是在翻看家里那张泛黄的1957年的老照片,照片背后写着“旅大市海滨留影”;他可能只是在怀念那个旅顺军港的汽笛声和大连港的吊车同样响亮的年代。
“旅大”是历史的A面,“大连”是时代的B面。
两张面孔合在一起,才是这座历经风雨、饱受蹂躏又迅速崛起的城市完整的样子。
现在的年轻人或许觉得“旅大”是个陌生的旧称,但正如青泥洼桥早已不见洼,黑石礁未必见黑石,那个曾叫了31年的“旅大市”,就这么静静地躺在档案袋里,偶尔被提起时,它提醒着我们:
这座城市,不仅是时尚浪漫的今日大连,更是承载过近代中国最沉重呼吸的那个旅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