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小伙在非洲16年,女人挣钱养家,那男人天天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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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大河,河南许昌人,今年四十二岁。十六年前跟着工程队来到非洲修路,如今在坦桑尼亚开了家小农场,种剑麻和蔬菜,雇了二十多个本地工人。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自在,只是每次回国相亲都失败——姑娘们听说我在非洲待了十六年,眼神里总带着点儿看怪物的意思。

第一章 初到非洲

2007年夏天,我第一次踏上非洲的土地。

那时候我二十六岁,在老家许昌的修路工程队干了五年,挣的钱只够盖个平房。工头老陈说有个去坦桑尼亚的活儿,工资是国内的三倍,问我愿不愿意去。

“非洲?”我爹把烟袋锅往桌上一磕,“那地方听说还吃人呢!”

我娘在旁边抹眼泪,说村里王老三的儿子去广州打工,三年没回来,你这要去非洲,怕是这辈子见不着了。

我说去,为啥不去?穷怕了。

从北京飞了十五个小时到亚的斯亚贝巴,又转机飞了四个小时才到达累斯萨拉姆。下了飞机,热浪扑过来,像一床湿棉被裹在身上。机场破得跟咱们县汽车站似的,风扇呼呼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烫的。

接我的是个河南老乡,叫建安,比我大三岁,来了两年了。他开车带我去工地,一路上我眼睛都不够用——路边全是芒果树,黄澄澄的果子挂满枝头,掉在地上也没人捡。女人头上顶着筐,腰挺得笔直,走起路来像跳舞。男人三三两两坐在树荫下,喝着一种叫“达瓦”的饮料,啥也不干。

“这儿男人都这样?”我问建安。

“本地人就这样,”建安叼着烟,“女人干活养家,男人只管到处玩耍

“那咱们中国人呢?”

“咱们?干活挣钱,攒够了回家娶媳妇呗。”建安吐了口烟,“你不会也想在这儿安家吧?”

我摇摇头。那时候我心里装的还是老家的姑娘,瘦瘦小小的,扎着马尾辫,在镇上的超市当收银员。临来之前我跟她表白过,她说等我挣了钱回来再说。

工地在多多马附近,要修一条一百多公里的公路。我们住的是集装箱改的房子,一间住四个人,铁皮屋顶被太阳晒得烫手,晚上睡觉像睡在烤箱里。蚊子多得能把你抬起来,夜里起来上厕所,一巴掌能拍死七八只。

但工资确实高,一个月能挣一万多,国内干一年也攒不下这么多。

干了三个月,有一天收工回来,发现集装箱门口蹲着个本地小孩,瘦得像根麻秆,眼睛却大得出奇。他看见我,站起来,用蹩脚的中文说:“你好,我叫巴依,能给我点儿吃的吗?”

巴依十三岁,父母都死于艾滋病,跟着奶奶过。奶奶给人洗衣服,挣的钱不够吃饭,他就四处讨吃的。

我给了他两个馒头,他把馒头揣进怀里,撒腿就跑。第二天又来了,这回带了根绳子,说要帮我干活换吃的。我让他去帮我们打扫卫生,一天给五十先令,管两顿饭。

巴依干得很卖力,把我们住的集装箱里里外外扫得干干净净,还学会了用抹布擦窗户。干完活,他不急着走,蹲在旁边看我修理工具。看了一会儿,他指着我手里的扳手说:“这个,我会用。”

“你还会用扳手?”

“我爸以前是修自行车的,”他说,“他教我修车。”

我将信将疑地把扳手递给他。他接过去,蹲下身子,三下两下就把我半天拧不动的螺丝卸下来了。

“行啊你!”我拍着他的肩膀,“以后跟着我干,我教你修机器。”

建安在旁边笑:“大河,你这是要收徒弟?”

“这孩子有灵性,”我说,“教教他,以后咱们干活也有人帮忙。”

从那天起,巴依就成了我们工地的常客。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到,帮我们扫地、打水、收拾工具。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让他跟我们一起吃,他不好意思,总是端着碗蹲到一边去。我说你蹲那儿干啥?过来坐!他这才小心翼翼地挪过来,屁股只敢沾半个凳子边儿。

有一回我问他想不想上学。他低下头,半天才说:“上学要钱,奶奶没钱。”

“那你以后想干啥?”

“我想当修理工,”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修汽车、修拖拉机,修很多东西。”

“行,”我拍拍他的脑袋,“我教你。”

那时候我没想到,这个瘦得像麻秆的小孩,后来会跟我有着十多年的缘分。

第二章 当地人的习俗

在多多马待了一年多,路修完了,我们又转到姆万扎,在维多利亚湖边修一座桥。

姆万扎比多多马热闹,是个港口城市,街上到处都是卖鱼的女人。她们头顶着大盆,盆里装着刚打上来的尼罗河鲈鱼,鱼尾巴甩来甩去,甩得她们满脸是水。她们也不恼,抹一把脸,继续扯着嗓子叫卖。

“这儿女人真能干,”我说,“男人呢?”

“男人?”建安朝路边努努嘴,“那儿呢。”

路边有棵巨大的猴面包树,树荫下坐着十几个男人,有的下棋,有的躺着睡觉,有的喝达瓦,一个个悠哉悠哉。

“都不干活?”

“有活干才去干,”建安说,“没活就闲着。反正老婆会挣钱,饿不着。”

这儿的男人可以娶好几个,条件是能养活得起。但怎么算养活?一人一间屋,每天管顿饭就行。老婆各自做生意挣钱,各花各的,互不相干。男人啥也不用干——当然,这是建安跟我说的,真假我也不敢问。

但有一件事我亲眼见到了。

我们工地上有个当地司机,叫姆博拉,四十多岁,有三个老婆。每个月发工资那天,三个老婆都会准时出现在工地门口,一字排开,等着分钱。

姆博拉把工资拿出来,分成四份,三个老婆各拿一份,他自己留一份。要是分得不均匀,三个人当场就吵起来,你推我搡,扯头发,骂得很难听。姆博拉站在旁边,一句话不敢说,等她们吵完了再悄悄溜走。

“这样的日子有啥意思?”我问建安。

建安嘿嘿笑:“你管他有啥意思,人家乐意。”

我倒是不太理解。但在当地待久了,慢慢发现这种生活方式自有它的道理。

有一次我的皮卡车坏了,停在路边修。一个当地女人路过,看我在车底下折腾,停住脚,问我需不需要帮忙。我说不用,她也不走,就蹲在旁边看。

我钻出来喝水,跟她聊了几句。她叫娜玛拉,三十出头,在市场卖木薯。我问她男人是干啥的,她说男人在家带孩子。

“带孩子?”

“对呀,我出来挣钱,他管孩子,”她说,“他有四个孩子,三个是我生的,一个是他前妻的。我带两个大的出来卖木薯,他带两个小的在家。”

“那他能带得了吗?”

“男人带孩子比女人强,”她很认真地说,“他们有耐心,不打孩子。我们女人脾气急,打几下孩子就哭了。男人不打,孩子反而听话。”

我听着,觉得好像也有点道理。

她又说:“我们这儿,女人挣钱,男人管家,分工不同。你们中国人不是也这样吗?男人挣钱,女人管家?”

“差不多吧,”我说,“不过我们那儿男人也帮着干家务。”

“那你们男人累死了,”她笑起来,“又挣钱又管家,那女人干啥?”

“女人也挣钱。”

“那更累,”她摇摇头,“两个人都挣钱,谁管家?孩子谁带?不好,不好。”

我被她说得没法接话。想想也是,咱们那边两口子都上班,下班了还得做饭带孩子,忙得团团转。人家这边女人挣钱,男人管家,各有分工,好像也没啥毛病。

当然,这只是她一个人的看法。别的女人未必这么想。

我们工地做饭的是个本地大妈,叫玛塔,五十多岁,胖得走路一颤一颤的。她有六个孩子,就是不管

“为啥不管?”我问。

“他又有了,”玛塔一边切洋葱一边说,“他就不要我了。”

“那你为啥不再找一个?”

“不找了,”她拿袖子擦眼睛,不知是被洋葱熏的还是哭了,“男人都是白眼狼,养不熟。我自己能挣钱,养得起孩子,要男人干啥?”

她说得理直气壮,我听着却有点心酸。一个女人拉扯六个孩子,从早忙到晚,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还硬说自己不需要男人。

那天晚上我躺在睡不着,想了很多。来非洲一年多,见了太多不一样的生活方式。有的女人被男人抛弃了独自养孩子,有的女人挣钱养家养男人,男人还嫌她给的钱少。

我想起老家的收银员姑娘,想起她说“等你回来”。我突然觉得,咱们那边虽然也有苦有难,但好歹一夫一妻,相互扶持,老了有个伴。

第三章 巴依长大了

在姆万扎待了三年,桥修好了,我们又转战阿鲁沙,修通往肯尼亚的公路。

阿鲁沙在乞力马扎罗山脚下,气候凉爽,风景好得不像非洲。站在工地往北看,能看见乞力马扎罗的雪顶,在阳光下白得发光。我有时候想,要是把这风景拍下来寄回去,我娘会不会放心一点儿?

这三年里,巴依一直跟着我。他奶奶前年去世了,他彻底成了孤儿。我问他愿不愿意跟我去阿鲁沙,他二话不说就点头,收拾了个小包袱,跟着我们的车走了。

巴依十六岁了,个子蹿了一大截,瘦还是瘦,但结实了。这些年跟我学了不少东西——修车、修机器、开拖拉机,连电焊都学会了。干活利索,人也机灵,工地上的人都喜欢他。

“大河哥,”有一天他问我,“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看你顺眼呗,”我说,“咋了?”

“没人对我这么好过,”他低下头,“我奶奶对我好,但她死了。你是第二个。”

我拍拍他的肩膀,没说话。其实我也不知道为啥对他好,可能就是缘分吧。看着这孩子一天天长大,学东西越来越快,我心里也高兴。

到了阿鲁沙,我们住的地方离市区不远,周末没事的时候,巴依就带我去市场逛。市场很大,卖啥的都有——木雕、画、水果、衣服,还有各种我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巴依跟那些摊主很熟,一路走一路打招呼。走到一个卖木雕的摊子前,他停下来,指着摊主说:“大河哥,这是我表姐,西卡。”

西卡二十出头,瘦瘦的,眼睛很亮,头上包着彩色头巾。她正低头雕一块木头,听见巴依说话,抬起头,冲我笑了笑。

“你好,”她用中文说,发音还挺标准,“巴依常说起你,谢谢你照顾他。”

“你会说中文?”

“一点点,”她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以前在旅游公司干过,学过。”

我蹲下来看她雕的东西——是一只长颈鹿,木头是黑檀的,雕得活灵活现。我问她卖多少钱,她说两万先令,折合人民币六十来块。我说那我买一个,给钱的时候她不肯收,说你是巴依的恩人,我不能要你的钱。

我说一码归一码,买东西就得给钱。推了半天,她收了,非要再送我一个小的河马。

一来二去就熟了。周末没事的时候,我常去市场找西卡,看她雕木头。她手很巧,一块黑檀木头,在她手里三下两下就有了形状。我问她跟谁学的,她说跟爷爷学的,爷爷是老木匠,雕了一辈子,前年去世了。

“你一个女人家,干这个不累吗?”

“累也没办法,”她低着头,手上不停,“要吃饭啊。”

后来我才知道,西卡父母也去世了,剩下她一个人,带着个八岁的弟弟。弟弟叫多多,在附近的小学读书。她卖木雕挣钱供弟弟上学,自己省吃俭用,租的房子只有一间屋,用布帘隔成两半,一半自己住,一半弟弟住。

“你咋不找个人嫁了?”有一回我问她。

“嫁人?”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点奇怪的神色,“嫁人干啥?让人养着?让人管着?我自己能挣钱,养活自己养活弟弟,挺好的。”

“一个人不孤单吗?”

“习惯了就不孤单,”她说,“巴依小时候也孤单,后来遇见你,就不孤单了。我也想遇见一个像你这样的人,但遇不见。”

我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岔开话题,问她雕的这个是啥。她说是犀牛,阿鲁沙国家公园有很多犀牛,她去看过。

“你去看过犀牛?”

“去过一次,弟弟学校组织的,”她眼睛亮起来,“可好看了,那么大,那么壮,走路地都在抖。我还看见狮子了,离得远远的,它们躺着睡觉,不咬人。”

她说话的样子像个小姑娘,二十多岁的人了,眼睛里的光还那么干净。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异样的感觉。

第四章 西卡的弟弟

多多八岁,瘦瘦小小的,但眼睛和姐姐一样亮。他放学后常来市场找西卡,来了就蹲在旁边写作业。西卡一边雕木头一边盯着他,他写错一个字,她就拿小棍敲他脑袋。

“姐,别敲了,再敲敲傻了。”

“傻了正好,省得花钱上学。”

姐弟俩斗嘴,我看着好笑。多多不怕姐姐,被敲了脑袋也不恼,嘿嘿笑着,继续写作业。

有一回他写作文,题目叫《我的理想》,问我该怎么写。我说你想干啥?他说想当老师。我说为啥想当老师?他说当老师能挣钱,挣了钱给姐姐买房子,姐姐就不用租房子住了。

西卡在旁边听见了,眼眶有点红,骂他:“谁让你给我买房子了?你自己娶媳妇要紧。”

“我不娶媳妇,我要跟姐姐过一辈子。”

“胡说八道,”西卡拿小棍又敲他脑袋,“赶紧写作业。”

我蹲下来看他写的作文,歪歪扭扭的斯瓦希里语,我大部分看不懂,但有一句看懂了:“姐姐是我见过最好的人,她每天雕木头很辛苦,手都磨出茧子了。我要好好学习,长大当老师,挣钱给姐姐买房子,让她不用这么辛苦。”

我抬头看西卡,她正低头雕木头,睫毛上有点湿。

“这孩子懂事,”我说。

“懂什么事,”西卡擦擦眼睛,“天天不听话,写作业磨磨蹭蹭,老师老告状。”

“那是小孩都这样。”

正说着,来了个买木雕的游客,是个白人老头,挑了半天,买了两只长颈鹿,一只大象。西卡高兴坏了,收了钱,回头对多多说:“走,姐带你吃烤肉去。”

多多欢呼起来,拉着姐姐的手,蹦蹦跳跳往前走。走了几步,西卡回头看我:“大河,一起去吧?”

我说好。

我们找了个路边摊,要了烤肉和炸香蕉。多多狼吞虎咽,吃得满脸都是油。西卡给他擦嘴,一边擦一边骂他吃相难看,眼睛里却全是笑。

“大河,”西卡忽然问我,“你有孩子吗?”

“没有,我还没结婚呢。”

“为啥不结婚?”

“没找到合适的,”我说,“以前在老家有个姑娘,等我回去,后来没等到,嫁别人了。”

“那你难过吗?”

“难过啥?人家有权利嫁人,总不能让人家等我一辈子。”

西卡点点头,没再问。

烤肉吃完,天黑了,我送他们回去。西卡租的房子在一条小巷子里,又窄又暗,我送她们到门口,她让我进去坐坐,我说不了,明天还要上工。

“那你路上慢点,”她说,“明天还来吗?”

“来,明天周末,没事。”

第二天我去了市场,西卡不在,只有多多蹲在摊子旁边写作业。我问你姐呢,他说姐去进货了,让我看着摊子。我问他知道去哪儿进货吗,他说知道,在城东的木雕市场。

“你一个人能行?”

“行,”多多拍拍胸脯,“我都帮姐姐看摊子一年了。”

我蹲下来帮他看摊子。一会儿来了个游客,看中一只河马,问多少钱。多多伸出手指比划,一万五。游客摇头,说太贵。多多不急不慢,拿起河马比划,意思是说这是黑檀的,雕工好,不贵。游客被他逗笑了,掏钱买走了。

“行啊你,”我拍着他脑袋,“会做生意。”

“姐姐教的,”多多得意洋洋,“我还会说简单英语呢。”

西卡回来的时候,看见我跟多多坐在摊子前,愣了一下,笑了:“你俩咋坐一块儿了?”

“帮你弟弟看摊子呢,”我说,“这小子是块做生意的好料。”

西卡把新进的货摆好,从包里掏出个饭盒,递给我:“给你带的。”

我打开一看,是炸鱼和米饭。我有点意外:“你咋知道我没吃饭?”

“猜的,”她低着头摆货,“你一个人,能按时吃饭才怪。”

我端着饭盒,心里有点暖。来非洲四五年了,除了工地食堂,没吃过几顿像样的饭。西卡的炸鱼外酥里嫩,比食堂的好吃多了。

第五章

阿鲁沙的工程干了两年,完了以后我没回国,留了下来。那时候我已经攒了二十多万,够在老家买房了,但我不想回去。回去干啥?种地?打工?没意思。不如在这儿干点啥。

我在阿鲁沙郊区租了块地,开了个小农场,种剑麻和蔬菜。剑麻卖给当地的工厂做绳子,蔬菜卖给中资公司的食堂。活不重,雇了十来个本地工人,巴依帮我管着。

巴依十九岁了,长得比我高半个头,黑黑的,壮壮的,干活一把好手。我教他开拖拉机,他学了三天就会了,开得比我稳。工人都服他,叫他“小巴头”。

西卡还在市场卖木雕,但生意越来越难做,游客少了,有时候一天也卖不出去一个。多多上了中学,学费涨了,她压力大,瘦了一圈。

有一回我去市场,看见她发呆,问她咋了。她说房租要涨,房东要加五万先令一个月,她拿不出来,可能要搬家。

“差多少?”

“五万,”她低着头,“我凑不出来。”

我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十万给她:“先拿着,不够再说。”

她愣住了,抬头看我,眼眶红了:“大河,我不能要你的钱……”

“算借你的,”我说,“啥时候有啥时候还。”

她攥着钱,半天说不出话。多多在旁边站着,突然冲我鞠了个躬,大声说:“谢谢大河哥,我长大了一定还你。”

那以后,我跟西卡走得近了。隔三差五去看看她,帮她把木雕拉到市场上,下雨天帮她收摊,多多放学我去接。工人们开玩笑,说老板是不是要娶当地老婆了。我骂他们别瞎说,心里却有点乱。

西卡是个好姑娘,能干,孝顺,对弟弟好。我要是在这儿安家,找个这样的也不错。可我又有点怕——怕文化不一样,怕过不到一块儿去,怕以后想回国了咋办。

有一回跟她聊起这个,她说:“你们中国人不是讲究门当户对吗?我这样的,配不上你。”

“啥配不配的,”我说,“过日子,人好就行。”

她摇摇头:“你以后肯定要回国的,回国找个城里姑娘,有文化有工作,跟你般配。我就是个卖木雕的,没上过几年学,带回国丢你人。”

“谁说我要带你回国了?”

她愣了一下,低下头:“也是,你想找本地姑娘,本地姑娘多的是。”

我知道她误会了,想解释,又不知道咋解释。正别扭着,巴依跑来了,说农场出事了——剑麻地被人偷了,割走了一大片。

我赶紧回去看,果然,靠路边的剑麻被割得乱七八糟,损失至少几十万先令。我问工人谁干的,工人支支吾吾,不敢说。巴依说他知道,是附近村里的几个年轻人干的,天天游手好闲,不干正事,就偷东西。

“报警吧,”我说。

巴依摇头:“没用,警察来了也抓不着,抓着了也关几天就放出来,出来更恨你。”

我气得不行,但又没办法。这片剑麻我种了一年多,眼看要收成了,被人偷走一大半。工人们也很气愤,说要组织巡逻,抓到偷东西的打死。

“别乱来,”我说,“打死人要坐牢的。”

正说着,一个老头慢悠悠走过来,冲我点点头,说他是村里管事的,让我别生气,年轻人不懂事,他会教训他们。

“教训有啥用?我的剑麻呢?”

老头嘿嘿笑,也不接话,背着手走了。巴依说他就是那几个年轻人的爹,自己管不了儿子,就知道和稀泥。

“这儿就这样,”巴依说,“偷东西是常事,抓住了也管不了,人家穷,没办法。”

我叹口气,心想在这儿做生意真不容易。

那天晚上我在农场守着,怕他们再来偷。月亮很亮,照得剑麻地白花花的。我坐在拖拉机里,听着收音机,迷迷糊糊快睡着了,忽然有人敲车门。

我吓一跳,坐起来一看,是西卡,提着一袋子东西。

“你咋来了?”

“听说你剑麻被偷了,”她把袋子递给我,“给你送点吃的。”

袋子里是烤饼和炸鸡,还热乎着。我接过来,心里暖洋洋的:“这么晚了,你咋来的?”

“骑自行车来的,”她说,“多多在家写作业,我趁他睡着了出来。”

“一个人不怕吗?”

“怕啥?这条路我熟。”

她没走,靠着拖拉机坐下,跟我一起看月亮。月亮很大很圆,照得四下里亮堂堂的。远处有狗叫,近处有虫鸣,安静得像一幅画。

“大河,”她忽然问,“你想家吗?”

“想,”我说,“想俺爹俺娘,想俺家那口井,想俺小时候爬过的树。”

“那你为啥不回去?”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回去不知道干啥。在这儿好歹有片地,有点事做。回去就是种地,种一辈子地,没啥意思。”

“那你以后打算一直在这儿?”

“不知道,”我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没再问,靠在我肩膀上,轻轻叹了口气。我没动,就那么坐着,看着月亮慢慢往西走。

第六章 巴依的爱情

巴依恋爱了。

对象是我们农场隔壁的姑娘,叫阿伊莎,十八岁,家里养了几头牛,天天赶着牛从我们农场边上过。巴依每次看见她,眼睛就直了,活也不好好干,工人们叫他好几声才回过神来。

“你小子看上人家了?”我问他。

他嘿嘿笑,脸黑都遮不住红。

“喜欢就去追啊。”

“我不敢,”他挠头,“人家有哥哥,好几个哥哥,打我。”

“你又不干啥坏事,打你干啥?”

“他们不喜欢外乡人,”他说,“我是多多马来的,他们是本地人,瞧不起我。”

我拍拍他肩膀:“怕啥?你在这儿干了几年了,谁不知道你?好好干活,好好对人家,慢慢他们就认可了。”

巴依听我的,每天早上看见阿伊莎赶牛过来,就冲她笑一笑,打个招呼。阿伊莎也冲他笑,两个年轻人你笑我笑,笑得满世界都是粉红色。

工人们起哄,说小巴头谈恋爱了,请客请客。巴依不好意思,买了一大袋橘子分给大家吃。我也吃了一个,酸得牙倒。

有一天阿伊莎的哥哥找上门来,是个黑塔一样的壮汉,腰里别着砍刀,凶神恶煞的。他站在农场门口,扯着嗓子喊巴依出来。

巴依吓得脸都白了,问我咋办。我说没事,我跟你出去。

壮汉看见我,有点意外,说这是我们的家事,中国人别管。我说巴依是我兄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你想干啥跟我说。

“你兄弟想追妹妹,”壮汉瞪着眼,“我今天要教训教训他。”

“他追你妹妹,那你妹妹愿意吗?”

壮汉被我问住了,憋了半天,说:“不管愿不愿意,他是外乡人,不配。”

我笑了:“娶个外乡人咋了?”

壮汉说,“又不是入赘。他想娶我妹妹,得拿出聘礼来,拿不出来就别想。”

“要多少聘礼?”

“十头牛,”壮汉说,“少一头都不行。”

巴依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十头牛,这得多少钱?他干一年也攒不出来。

值十头牛?”

“当然值,”壮汉理直气壮,“我妹妹年轻漂亮,会干活,会生孩子,十头牛不多。”

我看看巴依,他脸都垮了。我说你先进去,我跟他说。巴依进去了,壮汉瞪着我,等我说话。

“聘礼的事,让他慢慢攒,”我说,“你妹妹还小,过两年结婚也不晚。但你要是动他一根手指头,我就报警,你砍刀也别想保住。”

壮汉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巴依蹲在屋里,抱着头不说话。我进去拍拍他:“别灰心,十头牛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慢慢攒。”

“攒到啥时候?”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一个月挣十五万,不吃不喝也得攒两年。人家等不了我两年,早嫁人了。”

“那你咋办?”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大河哥,你能借我钱吗?”

我愣了一下。借钱倒不是不行,我有。但借了以后呢?他得还,还得起吗?

“你借了钱,拿啥还?”

“我干活还,”他说,“我帮你干一辈子活,不要工资,就还你钱。”

我看着他,想起十三岁那年他蹲在我集装箱门口要饭的样子。十几年过去了,他从一个瘦成麻秆的小孩,长成了大小伙子。他学会了修车、开拖拉机、种地、管工人,啥都会干。他对得起我,我也得对得起他。

“行,”我说,“我借你。但咱得说好,这钱不是白给的,你得还。”

他“扑通”一声跪下了,吓我一跳,赶紧拉他起来。他不起来,给我磕了三个头,说:“大河哥,你是我再生父母,我一辈子记得你的恩情。”

我说行了行了,起来吧,明天我带你取钱去。

第七章 西卡的决定

巴依拿着我借的钱,买了十头牛,送到阿伊莎家。壮汉验收了牛,满意地点点头,说行,你小子够诚意,妹妹归你了。

阿伊莎从屋里跑出来,扑到巴依身上,两个年轻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我在旁边看着,心里也挺高兴。

婚礼在阿伊莎家办的,请了全村的人,杀了两头牛,烤了无数肉。我作为巴依的“再生父母”,被请到最尊贵的位置,跟村里的老人们坐在一起。他们给我敬酒,说我是好人,说巴依有福气。我喝了不少当地酿的香蕉酒,晕晕乎乎的,但心里高兴。

西卡也来了,带着多多。多多上中学了,个子蹿了一截,快赶上姐姐高了。他坐在我旁边,小声问我:“大河哥,你啥时候娶我姐?”

我呛了一下,酒差点喷出来:“你瞎说啥?”

“我没瞎说,”多多一脸认真,“我姐喜欢你,我看得出来。”

“你姐跟你说的?”

“她不跟我说,但我看得出来,”多多说,“她晚上偷偷哭,喊你的名字。”

我心里一紧,扭头看西卡。她正跟阿伊莎的妈妈说话,笑得挺开心的,看不出有啥异常。

“大河哥,”多多又说,“你要是不娶我姐,她就一直一个人了。她今年二十五了,在我们这儿是老姑娘了,没人要了。”

“谁说她没人要?”

“没人要,”多多低下头,“她自己说的,说她配不上别人,就一个人过。”

我看着西卡,心里五味杂陈。这几年她帮了我不少忙,我的衣服破了是她补的,我生病了是她照顾的,农场忙的时候她来帮忙,从来不收钱。她对我好,我知道,可我一直装不知道。

我怕啥?怕文化不一样?怕以后想回国?怕带回去被人笑话?还是怕自己配不上她?

多多在旁边等着我回答,眼睛亮亮的。我说:“多多,你还小,大人的事你不懂。”

“我懂,”他说,“我姐喜欢你,你也喜欢我姐,为啥不结婚?”

我被问住了。

婚礼结束,我送西卡和多多回去。多多很懂事,说你们说话,我先走。一溜烟跑了。

我跟西卡并肩走在巷子里,月光很亮,照得路白花花的。巷子很窄,两个人走有点挤,肩膀时不时碰在一起。

“多多跟我说了,”我说。

西卡愣了一下:“说啥?”

“说你喜欢我。”

她停下脚步,低着头,半天不说话。我也停下来,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睫毛投下淡淡的影子。

“他瞎说,”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抖,“小孩不懂事。”

“他懂,”我说,“他啥都懂。”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点亮晶晶的东西:“大河,你别为难。我知道你不打算在这儿安家,你迟早要回国的。我就是个卖木雕的,没文化,带回去丢你人……”

“谁说我嫌你丢人了?”

她愣住了。

我深吸一口气,说:“西卡,我活了三十多年,没对几个女人动过心。你是其中一个。我不是嫌你丢人,我是怕你跟我受苦。我在这儿啥也没有,就一片剑麻地,几间铁皮房。你要是跟了我,得跟我一起吃苦。”

“我不怕吃苦,”她看着我,眼泪流下来,“我从小吃苦长大的,啥苦没吃过?跟你吃苦,我愿意。”

我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泪。她的皮肤很滑,带着夜里凉丝丝的温度。

“那咱们就试试,”我说,“试试能不能过到一块儿去。”

她扑进我怀里,抱得很紧,肩膀一抖一抖的。心里忽然很踏实。

月亮挂在头顶,照得巷子里亮堂堂的。远处有狗叫,近处有虫鸣,一切都那么好。

第八章 同居生活

西卡搬来跟我住了。

她退了租的房子,把木雕摊子也收了,专心帮我打理农场。多多也转学到我们附近的学校,每天跟巴依一起上下学,高兴得不得了。

工人们开玩笑,说老板终于娶老婆了,该请客。我说还没娶呢,这儿的人都这样,生几个孩子,再去登记,都一样。

西卡听了,脸红红的,骂他们瞎说。但我知道她心里高兴。

同居的日子比我想象的好。西卡做饭好吃,把我养胖了一圈。她收拾屋子,把我的铁皮房弄得干干净净,还在门口种了一排花,红的黄的紫的,开得热闹。工人们说,老板变了,以前邋里邋遢的,现在人模狗样了。

西卡干活也利索,农场的事很快就上手了。她跟工人们处得好,大家叫她“西卡姐”,有啥事都找她。剑麻割了,她组织工人捆好,卖给工厂。蔬菜熟了,她带着工人摘好,送到中资公司。账目她管得清清楚楚,比我自己管好多了。

“你咋啥都会?”有一回我问她。

“以前卖木雕,啥都得自己干,”她笑,“不会也得会。”

我说那我娶了你,是不是以后啥都不用干了?

她拿小棍敲我脑袋:“想得美,你干活,我管账,咱俩分工。”

多多放了学也来帮忙。他个子高,力气大,能扛东西。干完活,西卡给他做好吃的,他吃得满脸是油,嘿嘿笑。

巴依和阿伊莎也常来。阿伊莎怀孕了,肚子鼓鼓的,走路慢腾腾的。西卡见了她,总要唠叨半天,让她别干重活,多休息。阿伊莎乖乖听着,脸上都是笑。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又踏实。我有时候想,要是早点遇见西卡就好了,早点过上这样的日子。但又想,缘分这事说不准,该来的时候自然就来了。

有一天晚上,西卡靠在我肩膀上,忽然问:“大河,你想过回国吗?”

我愣了一下,说:“想过。”

“那咱们以后咋办?”

我没说话。这个问题我也想过,但没想明白。回国吧,西卡和多多怎么办?带回去?语言不通,文化不同,能适应吗?不带回去?那算什么?扔下她们自己走?

“你别担心,”西卡说,“你啥时候想回国就回,我跟多多在这儿等你。”

“那你们呢?”

“我们就在这儿,守着农场,等你回来。”

我搂着她,心里酸酸的。这么好的女人,我怎么能扔下她?

“我不回国了,”我说,“就在这儿陪你。”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亮晶晶的:“真的?”

“真的。”

她笑了,笑得很灿烂,跟门口的太阳花一样。

第九章 建安出事了

日子过了半年多,忽然接到建安的电话。

建安还在坦桑尼亚,但不在阿鲁沙了,去了达累斯萨拉姆,开了个小超市,卖中国商品。电话里他声音不对,说大河,你来一趟吧,我出事了。

我问啥事,他不说,就说你来了就知道了。

我跟西卡说了,第二天就坐车去达市。坐了一天一夜的大巴,颠得骨头都快散了。到了达市,按他给的地址找到他的超市,门口围着一堆人,吵吵嚷嚷的。

我挤进去一看,建安蹲在柜台后面,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有血。超市里乱七八糟的,货架倒了,东西撒了一地。

“咋了这是?”我冲进去。

建安抬头看我,眼眶红了:“大河,你来了。”

旁边的人七嘴八舌,我听了个大概——建安娶了个本地姑娘,给了聘礼,办了婚礼,过了半年,姑娘跑了,说受不了他。姑娘的哥哥带着人来闹,说建安欺负他妹妹,要赔钱,不给就打,把超市砸了。

“你给了多少聘礼?”

“八头牛,”建安低着头,“还有钱,加起来折合人民币五六万。”

“人呢?”

“跑了,找不着了。”

我气得不行,说报警啊。建安摇头,说报啥警,人家本地人,警察偏袒他们,报了也没用。

正说着,外面又吵起来,几个人冲进来,领头的是个壮汉,手里拿着棍子。他指着建安骂,说给的钱不够,今天必须再拿出五百万先令,不然打死他。

我站起来,挡在建安前面,说你们想干啥?

壮汉愣了一下,打量我几眼:“中国人?”

“对,中国人,他兄弟。有啥事跟我说。”

“跟你说?”壮汉笑了,“你能替他给钱?”

“给啥钱?聘礼给了,婚结了,凭啥再给钱?”

“凭啥?”壮汉瞪着眼,“我妹妹被他欺负了,跑回家,天天哭,精神出问题了。他不赔钱谁赔?”

我看建安,建安摇头,意思是别信,他妹妹好好的,根本没精神问题。

我深吸一口气,说精神出问题,有医生证明吗?”

壮汉被我问住了,憋了半天,说:“要啥证明?我说的就是证明。”

“你说的不算,”我说,“有本事去法院告,法院判赔多少我们赔多少。来砸店打人,那是犯法。”

壮汉一挥手,后面几个人往前冲。我攥紧拳头,准备打架。忽然外面响起警笛声,两辆警车停在门口,下来七八个警察。

壮汉一看警察来了,脸色变了,想跑,被警察堵住了。一个胖警察走进来,看看我们,问咋回事。

我简单说了一遍。胖警察点点头,问壮汉:“他说的是真的?”

壮汉支支吾吾,说不是,是他们欺负我妹妹。胖警察说欺负不欺负,上法院说去。砸店打人,今天就得跟我走。

壮汉被带走了,超市门口看热闹的人也散了。建安蹲在地上,抱着头,半天不说话。我把他拉起来,说你咋样?

“我没事,”他摇摇头,“就是心里难受。我对她那么好,她说跑就跑,还让他哥来砸我。”

我不知道说啥,拍拍他肩膀。

“大河,”他忽然抬起头,“你说咱们来这儿图啥?辛辛苦苦挣钱,省吃俭用,攒点钱娶个老婆,结果呢?人跑了,钱没了,店砸了。图啥?”

我答不上来。来非洲这些年,见过不少这种事。有的娶了本地老婆,过得好好的,像我和西卡。有的过得不好,像建安。运气的事,谁也说不准。

“你以后咋打算?”

“不知道,”他叹口气,“可能回国吧。这儿待够了。”

第十章 回国探亲

建安最后还是回国了,走的那天我去送他。在机场,他握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大河,保重。”

“你也保重。”

“你那个西卡,人不错,”他说,“好好对人家,别像我一样。”

我点点头,看他进了安检,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那以后,我常想回国的事。出来十几年了,没回去过。爹娘老了,不知道啥样了。打电话回去,娘总说没事,你忙你的,别惦记。可我听得出来,她想我。

我跟西卡商量,想回去一趟。西卡说应该的,你爹娘等你十几年了,该回去看看。我说你跟我一起回去?她摇摇头,说不了,农场离不开人,你自己回吧。

“你不怕我不回来了?”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怕,但你爹娘更重要。你回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我搂着她,心里又酸又暖。

2019年秋天,我回国了。

从达市飞亚的斯亚贝巴,再飞北京,再飞郑州,折腾了两天一夜。到了郑州,坐大巴回许昌,一路上眼睛不够使——高楼大厦,高速公路,到处都跟走的时候不一样。

到了村口,我不敢进去了。十几年了,村子变了样,原来的土路变成水泥路,土坯房变成小楼房,我都不认识了。

有个老头从旁边走过,看了我几眼,忽然停住脚:“大河?是大河不?”

我仔细一看,是村里的王大爷,老了,头发全白了。

“王大爷,是我。”

“哎呀我的老天爷!”他一把抓住我,“你可算回来了!你爹你娘天天念叨你,还以为这辈子见不着了!”

他拉着我往里走,边走边喊:“老河头!你儿子回来了!”

我爹从屋里冲出来,老了很多,背驼了,头发白了,但眼睛还亮。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我走过去,“扑通”跪下了:“爹,我回来了。”

他一把拉起我,老泪纵横:“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娘从屋里跑出来,扑到我身上,抱着我哭。她瘦了,头发全白了,抱着我的手枯瘦枯瘦的。

“娘,对不起,儿子不孝,十几年没回来看您。”

她哭着骂我:“你个没良心的,一走十几年,连个影儿都没有,我还以为你死了……”

我说不出话,就抱着她,让她哭。

那几天,我哪儿也没去,就陪着爹娘。跟他们说话,给他们做饭,带他们去镇上医院体检。我爹血压高,我娘关节不好,都是老毛病,没啥大问题。

他们问我在非洲干啥,我说种地。他们说种地有啥出息,不如回来。我说回来也不知道干啥,地都分完了,房子也没了。他们说房子给你留着呢,你那个屋谁也没动。

我那个屋还在,土坯房,跟走的时候一样。墙上还贴着我当年的奖状,发黄了,但还在。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一直等着我回来。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西卡,想多多,想巴依,想那片剑麻地。这儿是我的家,那儿也是我的家。两个家,隔着上万公里,我的心也分成两半。

第十一章 两个家

在老家待了一个月,我准备回非洲了。

临走那天,我娘拉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大河,你真不回来?”

“娘,我那边还有农场,有工人,走不开。”

“那姑娘呢?”我娘问,“你电话里说的那个非洲姑娘,咋样?”

“好,人好,能干,对我也好。”

我娘叹口气:“我不管她啥人,对你好就行。啥时候带回来给我看看?”

“等下次,下次带她一起回来。”

我爹在旁边抽烟,不说话。临上车了,他才开口:“大河,在外边好好的,别惦记我们。”

我点点头,上了车。车开了,我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们站在村口,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眼泪终于流下来。

回到坦桑尼亚,西卡在机场接我。她瘦了点,黑了点,但眼睛还那么亮。看见我,她跑过来,扑到我怀里,紧紧抱着我。

“我以为你不回来了,”她闷在我胸口说。

“答应你的,咋能不回来?”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红红的:“想你了。”

“我也想你。”

回到农场,多多冲出来,抱着我的腰:“大河哥!你回来了!”

巴依也来了,抱着个孩子——他跟阿伊莎的女儿,三个月了,胖乎乎的,眼睛又大又亮。我接过来抱着,小家伙不认生,冲我笑,笑得我心都化了。

“叫啥名?”我问。

“叫玛丽亚,”巴依嘿嘿笑,“大河哥,你给取的中国名呢?”

我想了想,说:“叫念中吧,想念的中国。”

巴依念叨了几遍,说好,就叫念中,玛利亚·念中。

西卡在旁边笑,说你这名字取的,不中不洋的。我说中洋结合,挺好。

日子又回到正轨。我种地,西卡管账,多多上学,巴依干活,念中慢慢长大。平淡,踏实,偶尔有点小麻烦——剑麻被偷,工人闹事,价格波动,但都能解决。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会想起老家,想起爹娘,想起那个土坯房。但看看身边的西卡,睡得香甜,嘴角还带着笑,我就觉得,这儿也是家,挺好的。

2020年,疫情来了。坦桑尼亚也封城,生意难做,剑麻卖不出去,蔬菜没人要。工人发不出工资,走了好几个。我愁得睡不着,头发一把一把掉。

西卡比我淡定,她说怕啥?地还在,种子还在,等疫情过去,咱们从头再来。

她把存的钱拿出来,给工人发工资。我说用你的钱干啥?她说我的钱就是你的钱,咱俩分那么清楚干啥?

疫情持续了一年多,农场勉强撑过来了。巴依一直帮着我,工资减半也没怨言。多多在家上网课,帮姐姐干活。念中会走了,会叫爸爸了——她叫我“巴布”,斯瓦希里语的爸爸。

有一天多多忽然问我:“大河哥,你以后回国吗?”

我愣了一下,说:“不知道,可能回吧。”

“那我姐呢?你带她走吗?”

“她要愿意,就带她走。”

“那我能跟着去吗?”

我看着他,十五岁的少年,眼睛还像小时候那么亮,但个子已经比我高了。

“你想去中国?”

“想去,”他说,“我学了两年中文了,会写好多字了。”

“真的?写几个我看看。”

他找来纸笔,歪歪扭扭写下一行字:“我爱中国,我爱大河哥。”

我笑了,拍拍他脑袋:“行,等你考上大学,哥供你去中国留学。”

他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西卡在旁边听着,眼眶红了,但没说话。

第十二章 十六年

2023年,我来非洲十六年了。

十六年,够一个孩子从出生到成年。十六年,够我从二十六岁到四十二岁。十六年,够发生太多太多的事。

建安回国后,我们偶尔还联系。他在老家开了个小超市,娶了个本地的,日子过得还行。他说非洲那段经历,像一场梦,想起来恍恍惚惚的。

我爹去年走了,我没赶上。接到电话的时候,是半夜,西卡把我摇醒,说我娘打来的。我接起来,娘在那头哭着说,你爹走了,走了三天了,怕你着急,没敢告诉你。

我握着电话,说不出话。西卡在旁边抱着我,陪我哭。

那以后,我更想家了。想我爹,想那个土坯房,想村口的老槐树。但又不想回去,回去干啥?我爹不在了,我娘有哥哥嫂子照顾,我回去也没啥用。

这儿还有西卡,有多多,有巴依,有念中,有我种了十几年的剑麻地。这儿也是家。

多多考上大学了,达累斯萨拉姆大学,学国际贸易。临走那天,他抱着我哭,说大河哥,等我毕业了,挣了钱,一定还你。

我说还啥还,你好好读书,就是对得起我了。

巴依的女儿念中五岁了,会讲简单的中国话,是我教的。她叫我“大河爸爸”,叫西卡“妈妈”。我问她你长大想干啥,她说想当老师,教小朋友学中文。

西卡老了点,眼角有了皱纹,但笑起来还那么好看。她管着农场的账,管得井井有条。工人服她,客户信她,我啥也不用操心。

有一天晚上,我俩坐在院子里乘凉。月亮很大很圆,照得剑麻地白花花的。她靠在我肩膀上,忽然问:“大河,你这辈子后悔过吗?”

我想了想,说:“后悔啥?”

“后悔来非洲。”

“不后悔,”我说,“不来非洲,咋能遇见你?”

她笑了,在我肩膀上蹭了蹭。

“你呢?”我问她,“后悔遇见我吗?”

“不后悔,”她说,“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遇见你。”

月亮慢慢往西走,虫子在周围叫,一切都那么好。

我来非洲十六年了。十六年,从一个毛头小伙子,变成中年大叔。从一个修路工,变成小农场主。从一个光棍,变成有老婆有孩子的人。

这儿有我的家,有我的地,有我爱的人。

这儿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