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唐山北部,燕山山脉的褶皱里,藏着一个小县。它的名字叫迁西。
三十六亿七千万年前,当地球还在襁褓中混沌初开,这里便有了第一块凝固的岩石。今天,那块石头还在,沉默地躺在山野之间,像一位守了无尽岁月的老者,见证着这片土地上的每一次日出、每一场征战、每一个生离死别的清晨与黄昏。
我常想,倘若石头有记忆,它会讲些什么?
一
三千多年前,这里属孤竹国。
国中有两位公子,伯夷和叔齐。老国君临终前想把王位传给叔齐,叔齐却说自己排行在后,执意要让给兄长伯夷。伯夷说,父命不可违,连夜逃走。叔齐也跟着逃走。他们抛弃了一个王国,只为成全兄弟间的那份谦让与气节。
后来周武王伐纣,天下易主。伯夷、叔齐耻食周粟,采薇而食,最后饿死在首阳山上。
司马迁写《史记》,把他们的列传列在七十列传之首。这位太史公大概是觉得,人活一世,总有些东西比王位、比性命更金贵。
迁西人身上,从此就流淌着这么一股子倔劲儿。
二
西汉元狩四年,公元前119年。
飞将军李广最后一次出征。这一年他已经六十多岁,走的路正是迁西境内的卢龙塞。年轻时他在这里镇守右北平,匈奴称他“汉之飞将军”,数年不敢犯境。可这一次,老将军迷了路,误了军期,不愿面对刀笔吏的羞辱,拔剑自刎。
司马迁写李广列传,最后用了八个字: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李广没有留下什么豪言壮语,但老百姓记得他。直到今天,迁西人说起飞将军,眼睛里还有光。那光里,是对忠诚与勇气的敬意。
东汉建安十二年,公元207年。
曹操率军北征乌桓,走的也是卢龙塞。当时正值雨季,辽西走廊泥泞不通,多亏当地隐士田畴指路,大军才得以出塞。那场仗打赢了,曹操回师途中写下“东临碣石,以观沧海”的诗句。
一个乱世枭雄,在迁西的山路上,留下了一首千古名篇。
唐贞观十九年,公元645年。
李世民东征高句丽,路过此地。传说有一天,唐王在山岭上休息,敌军追至,危急关头大将尉迟恭赶到,救驾脱险。那座山岭从此得名“救驾岭”。
还有另一个版本的说法:救驾的不是尉迟恭,而是一只蝼蛄。说唐王睡着时,蝼蛄爬到脸上把他蛰醒,这才躲过一劫。唐王醒来后封蝼蛄为“串地侯”。
老百姓更愿意相信后一个版本。因为他们自己就是蝼蛄——渺小,卑微,却世世代代在这片土地上刨食,用最笨的办法,活出最韧的命。
三
明隆庆二年,公元1568年。
戚继光来到三屯营。
这位在东南沿海荡平倭寇的名将,被调任蓟镇总兵,镇守长城。那一年他四十岁,正当盛年。到任后他走遍了蓟镇长城沿线的每一座山头,然后做了一件大事:修筑空心敌台。
以前的烽火台是实心的,只能传递信号,不能驻兵。戚继光把它们改成空心,可以驻扎士兵、储存武器弹药。他还重修了边墙,使蓟镇长城的防御能力大大增强。
他在三屯营一待就是十六年。
十六年间,边关太平。鞑靼骑兵几次来犯,都讨不到便宜。戚继光偶尔会登上景忠山,在“三忠祠”里焚香祭拜——祠中供奉的是诸葛亮、岳飞、文天祥三位前朝忠烈。他站在山顶,望着苍茫群山,心中想的是什么?
“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这是他年轻时写下的诗句。
后来朝廷换了一拨又一拨人,戚继光被调往广东,郁郁而终。三屯营的总兵府渐渐荒废,只剩下院内几棵古树,在风中沙沙作响。
可老百姓没有忘记他。今天你若去青山关,还能看到当年他主持修建的长城。敌台依旧,砖石依旧,风也依旧。只是那些戍边将士的身影,早已融进了山石的纹理里。
四
1933年春天。
喜峰口的山桃花刚刚打苞,日本人就来了。
那年3月,日本关东军侵占热河省,兵锋直指长城沿线。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九军奉命防守喜峰口。这支装备简陋的部队,手里只有步枪和大刀。
3月9日,日军进攻喜峰口。二十九军将士在军长宋哲元、师长张自忠率领下,硬是用大刀与日寇展开肉搏。3月11日夜,赵登禹旅长亲率“大刀队”五百人,从两侧峭壁攀援而上,偷袭日军营地。刀光闪过,千余名日军身死梦乡。
3月14日,日军溃退。这是“九一八”事变以来,中国军队第一次在正面战场上取得的胜利。天津《益世报》刊文说:“喜峰口的几仗,使我们中国人还可做人。”
作曲家麦新听闻喜峰口大捷,热血沸腾,连夜谱写了一首歌。歌名叫《大刀进行曲》,副标题是“献给二十九军大刀队”。其中那句“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后来唱遍了全中国。
五
也是在那些年,迁西的山沟沟里,有一群人默默地干着一件事。
1928年11月25日,前韩庄村一个叫韩东征的年轻人,和几个伙伴成立了迁安县的第一个党小组。第二年冬天,中共迁安县委成立。
韩东征是穷苦人出身,入党后把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换钱支持革命。他前妻叫高红联,也是党员。1938年腊月,高红联在躲避敌人追捕时死于分娩,撇下几个年幼的孩子。
西庄村的魏春波更惨。他把家变成党的秘密联络点,先后接待过彭真、李运昌等许多革命干部。日本人恨他入骨,抓不到他,就抓他的家人。他的兄长魏长胜、弟弟魏长庆、妻子徐桂芝、侄子魏顺隆,先后被杀害。
1946年,李运昌等几位领导联名给魏春波写了一副挽联:
“为革命牺牲一切,毁家纾难,死兄死弟死妻死侄,鲜血洒遍燕山麓;与倭寇搏斗数年,捐躯殉国,成仁成义成英成烈,勋献洋溢滦水滨。”
这就是迁西人。
平时木讷寡言,沉默得像山里的石头。可一旦认准了理儿,就倔得像头牛,哪怕拼上全家性命也在所不惜。
六
1975年10月,潘家口水库动工。
这项工程是为了解决天津、唐山两市的饮水困难。库区蓄水后,水位上涨,把喜峰口、潘家口一带的长城淹没在水中。从此,一段“水下长城”诞生了。
水涨起来了,山里的路却还是那么难走。
救驾岭村,离县城不过咫尺之遥,却被一道山梁死死困住。村民们去县城赶集,要翻山越岭走两个多小时。有人生病,担架抬到半路就没了气息。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村里人终于下定决心:劈开这座山,打一条路。
没有大型机械,只有钢钎、大锤、镐头、小推车。青壮年抡锤打钎,老人妇女运石清渣,连孩子都帮着搬石块。
钱不够了,村民们把准备盖房、娶媳妇的钱拿出来,买钢钎、铁锤。外聘的技术员被感动了,说:“我也不要工资了,只管饭就行。”
人歇山不歇,三班倒,二十四小时轮流转。洞里漆黑闷热,粉尘呛人,没有通风设备,全靠自然换气。岩石坚硬,一天只能掘进几十厘米。
两年后,一条宽约三米、高约两米半、长约二百米的穿山隧道,终于打通了。
通车那天,全村锣鼓喧天。有人抚摸着湿漉漉的洞壁,哭了。从此去县城,只需十分钟。
可就在隧道还没浇筑水泥时,山体塌方,村民李哥被埋在碎石里。他的名字已无人记得,但他的身躯永远与这座大山融在一起。
七
太平寨镇的擦崖子村,有个姓姚的老人。
1957年,他才十九岁,参加修建水库。11月15日上午,正在装炸药,一名爆破手意外引燃了导火索。旁边就是装有四十多斤炸药的火药桶,嗤嗤地冒着黑烟。一千多民工都在爆炸范围之内。
姚万春冲上去,抱起火药桶,喊了一声“快躲开”,纵身跳进两米外的深水。
轰隆一声,火药桶在水里爆炸了。岸上的民工毫发无伤,姚万春全身漆黑,昏迷不醒。
他醒来后,受到周恩来总理接见。周总理说,你是“活着的董存瑞”。
我今年去擦崖子村,老人还活着,八十七岁了,精神矍铄。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几张泛黄的奖状。他的老伴、儿媳妇热情地端出酸梨、瓜子,一个劲儿让吃。
走出他家院子,夕阳正红。村子安静得像一幅画,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普通的老人,当年曾用自己的命,换了一千多人的命。
八
擦崖子村还有个叫李宗文的老人,今年九十了。
他会一门手艺:锔锅锔盆。
从前日子穷,锅碗瓢盆摔裂了舍不得扔,找人锔一下接着用。李宗文年轻时走村串巷,挑着挑子,吆喝“锔锅嘞——锔大缸——”。把裂纹的锅碗用金刚钻钻上眼,打上锔子,抹上腻子,滴水不漏。
如今没人用破锅烂盆了,这门手艺快失传了。可李宗文舍不得丢。他把全套“家伙什儿”都留着,偶尔拿出来比划比划。前几年还有摄影的来拍他,他担着挑子,在老庙前走了一圈,像几十年前那样吆喝了一嗓子。
那一声吆喝,喊出的是一个时代的背影。
九
这,就是迁西。
三十六亿七千万年的岩石,七千年的文明史,两千年的板栗种植史。李广走过,曹操走过,李世民走过,戚继光守过十六年。日本人打进来,二十九军的大刀砍过。共产党来了,韩东征、魏春波一家一家地牺牲。改革开放了,救驾岭的村民一锤一钎地开山凿洞。修水库了,姚万春抱起火药桶往水里跳。
这地方的人,骨子里有一种东西。
说不上来是什么。也许是伯夷叔齐留下的那份倔,也许是李广传下来的那份勇,也许是戚继光身体力行的那份担当,也许是魏春波一家六条人命堆出来的那份硬气。
或者,就是那块三十六亿七千万年的岩石,沉默地蹲在那儿,告诉你:咬咬牙,总能扛过去。
今天你走进迁西,漫山遍野都是板栗树。春天,栗花开了,漫山遍野的香。秋天,栗子熟了,一筐一筐地运下山,运往全国各地。迁西板栗的招牌响当当,品牌价值三十四个亿。
可我想说的不是板栗。我想说的是种板栗的人。
他们世世代代在这片瘠薄的土地上刨食。山是石头山,地是坡耕地,老天爷不给好脸色。可他们硬是一镐一镐地刨出了七十五万亩板栗园,一锹一锹地修出了“围山转”工程。
什么叫“围山转”?就是在山坡上沿着等高线挖出环山梯田,一层一层,像大山的指纹。如今全县六十三万亩荒山都披上了绿装,森林覆盖率百分之六十三点五,全省第二。
十
写到这里,我想起救驾岭村那个无名无姓的李哥。
他扛着大锤走进山洞的时候,知道自己会死在里面吗?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可就算知道,他也一定会进去。
因为路通了,日子才能好起来。自己好不起来,儿孙总能好起来。
这就是迁西人的逻辑。
三十六亿七千万年,沧海桑田,朝代更迭,人来人往。可这片土地上的人,从来不曾屈服。不屈服于命运,不屈服于苦难,不屈服于任何强加的意志。
迁西,一个不屈的名字。
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是这片土地上,一代一代的人,用命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