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对文明的伤害,以一个历史悠久民族的眼泪作注脚。继德黑兰的古莱斯坦宫(又称“玫瑰宫”)遭到破坏后,位于伊斯法罕的四十柱宫日前也在袭击中受损。这两处建筑均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定的世界文化遗产,不仅被伊朗人视作珍宝,也是全人类共同的文化瑰宝。
根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官方数据,作为拥有2500多年历史的文明古国,伊朗有29处世界遗产载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世界遗产名录》,其中2处为自然遗产,其余27处均为文化遗产。它们代表了伊朗不同时期、不同文明、不同领域的灿烂历史,既是多民族智慧的结晶,也是多文化融合的成就。
波斯波利斯:昭示古代波斯的辉煌
作为古代波斯帝国辉煌的象征,位于伊朗法尔斯省的波斯波利斯,于1979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收录为世界文化遗产,也是伊朗最负盛名的景点之一。1971年,在波斯波利斯举行了纪念居鲁士大帝建立波斯帝国2500周年盛典。可以看到,波斯波利斯至今仍承载着波斯民族遥远而骄傲的梦想。
“我大流士,伟大的王、万王之王、万邦之王、该宫殿的建造者。”伊朗阿契美尼德王朝著名的国王大流士一世的霸气宣示,记录在波斯波利斯阿帕达纳宫奠基铭文中。波斯波利斯于公元前518年开始兴建,历经多代君主不懈努力,最终形成由“万国门”“阶梯”“宫殿”组成的建筑群,并按照宫殿、金库与贮藏室、行政用房、军事区等在功能上作了明确区隔。
其实,“波斯波利斯”为古希腊人的叫法,真正的波斯语名称为塔赫台·贾姆希德,意为贾姆希德的御座,后者在菲尔多西所著《列王纪》中被描述为“统治伊朗700年的国王”,创造了伊朗人的新年“努鲁兹”节。
作为阿契美尼德王朝的礼仪首都和艺术展示场所,该“御座”背靠崎岖不平的山峰,修建在一块高17米、半人工半天然的台地上,俯视着广袤富饶的平原,面积约13.5万平方米。
“我薛西斯,按照阿胡拉马兹达的意旨,修建了该万国之门厅。”由4根高约25米的石柱组成的“万国门”由大流士一世之子薛西斯一世主持修筑,门柱上雕刻着人面兽身像,象征着帝国的力量。“万国门”的长廊连接着阿帕达纳宫。
作为波斯波利斯最古老、最宏伟的宫殿,阿帕达纳宫集中展现了波斯帝国的盛景。阿帕达纳宫现存13根石柱,其东面台阶被完好保留,上面的石雕不仅表达了琐罗亚斯德教、即中国人熟知的拜火教的意义,而且记述了臣邦晋谒的景象。御林军、皇家仪仗队、波斯和米底贵族分次排列,23个属国臣邦的使团三人一排,带着贡物由官员带领行进。尤为精巧的是,23幅臣民浮雕通过对人物发型、肤色、服饰、特产的描绘,为现代人还原出古代中东地区民众的风俗风貌。
在公元前332年马其顿国王亚历山大的东征中,该建筑群被焚毁。木质的屋顶灰飞烟灭,石制的地基、柱台、廊柱与柱头得以保存。狮子、鹰等动物形象被对称地雕为柱头,或立于石柱,或卧在地面,或收于海外博物馆,显示出其技术之精湛与工程之浩大,昭示着古老的波斯文明。
距离波斯波利斯约80公里处,是2004年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的帕萨尔加德,由阿契美尼德王朝缔造者居鲁士二世于公元前550年建立,是西亚第一个多文化帝国首都。居鲁士二世也因释放“巴比伦之囚”闻名遐迩。约160公顷的帕萨尔加德遗址包括居鲁士二世的陵墓、宫殿和花园,突出反映了皇家艺术和建筑特色,以及波斯人的文明程度。
这两处文化遗产所在的法尔斯省位于伊朗中部,在阿契美尼德王朝和萨珊王朝时期均扮演着重要角色。法尔斯省省会设拉子以南的费鲁兹阿巴德曾为萨珊王朝的首都,设拉子也被认为是波斯文化的代表。
2018年,萨珊王朝考古遗址成为法尔斯省第三个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的历史遗迹,见证了波斯、帕提亚文化传统和罗马艺术在伊斯兰时代对建筑和艺术风格的重大影响。
除了典型的波斯文明遗址,伊朗还有5处公元前的文化遗产。比如出土第一部民法典《汉谟拉比法典》的苏萨,是最古老的人类居住遗迹之一,公元前7000年即有人类聚居的痕迹,而建城可追溯至公元前4000年。
伊斯法罕:“半天下”的多元文化
与设拉子的地位相对应,伊斯法罕则成为伊朗伊斯兰文明的中心。16世纪末,萨法维王朝的阿巴斯一世在取得对乌兹别克人的胜利后,从加兹温迁都至伊斯法罕,并对新都进行大规模扩建。国内和世界各地的商人、工匠、艺术家聚集于此,伊斯法罕在17世纪上半叶发展成为伊朗的商业、手工业、艺术中心,曾有伊斯法罕“半天下”的美誉。
位于伊朗伊斯法罕的四十柱宫。
伊斯法罕汇集了宫殿、桥梁等伊斯兰风格明显的文化景观。四十柱宫巨幅壁画和拱顶绘画描绘了《列王纪》中的著名场景,坐落在扎因代河上的三十三孔桥可供行人和马车双向分行。而市内最有名的,莫过于1979年和2012年成为世界文化遗产的伊玛目广场和伊斯法罕大清真寺。后者始建于8世纪,在11世纪的塞尔柱王朝时期形成区别于阿拉伯清真寺的风格,后经多个王朝扩建,成为伊斯法罕最古老、最壮观的清真寺。
伊玛目广场由阿巴斯一世修建,总面积超过8万平方米,原名为“世界映画广场”,后改名为国王广场,1979年伊斯兰革命胜利后更名为伊玛目广场。一起改名的还有位于广场南侧的伊玛目清真寺,是伊朗在建筑、木雕、釉砖工程上壮丽精美的典范,与之遥遥相对的,是广场北端的商队驿站和巴扎集市。广场原设计为马球场,现在还能看到门柱,登上广场西侧中间的奥利·高普宫,可以俯瞰整个广场、观赏马球比赛。
伊朗的世界文化遗产不止波斯和伊斯兰风格。在伊朗西北部的东、西阿塞拜疆两省内,亚美尼亚人的圣萨迪厄斯修道院、圣斯特帕诺斯修道院、圣玛丽教堂三个基督教堂作为集合,于2008年载入遗产名录。位于伊朗北部古莱斯坦省内的高布斯拱顶尖塔,则代表了神秘主义风格,这个建于10世纪的建筑连同地基高达72米,是世界上最高的全部用砖建成的塔。
除了人文建筑,大不里士巴扎、雅兹德老城,以及马赞德兰省、法尔斯省、克尔曼省等多省内具有波斯风格的伊朗花园,作为人文空间被载入遗产名录。位于胡泽斯坦省的舒什塔尔水利系统、在多省皆有分布的波斯坎儿井,两处水利工程因悠久的历史、独特的开创性、因地制宜的技术,同样被收录。
地处伊朗中部半沙漠地区的梅满德拥有大约8000年至1.2万年的历史,当地居民在软岩上开凿的窑洞在干旱的半沙漠地区非常罕见。居民冬季住在窑洞里,春秋两季住在山区临时定居点里,这样的文化景观呈现了一套独特的游牧系统——为适应人的生活,并非根据水草而迁移。
古莱斯坦宫:镜嵌工艺的巅峰之作
作为丝绸之路的文明枢纽,伊朗孕育了自成体系的建筑艺术传统。以穹顶美学和镜嵌工艺为代表的伊朗建筑,以光影诗意为魂,以数学理性为骨,以工艺传承为脉,形成兼具结构智慧、装饰技巧与精神象征的体系,实现了数学、哲学与美学的高度统一。
位于德黑兰历史城区的古莱斯坦宫是首都最古老的建筑群之一,也是伊朗镜嵌工艺的巅峰代表。宫殿始建于萨法维王朝时期(1501-1736),1779年卡扎尔王朝定都德黑兰后,这里成为皇家住所和国家权力中心,后历经多次扩建和增建,于2013年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
在战争中遭到损毁的古莱斯坦宫是伊朗镜嵌工艺的巅峰代表,于2013年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古莱斯坦宫成功地将波斯工艺与欧洲影响相融合,创造出一种独特的“东西方对话”风格。由水池、喷泉、玫瑰、柏树组成的中心花园体现了伊朗人审美传统中“天堂花园”的理念。宫殿群围绕中心花园布局,其建筑外观使用七色釉砖拼出复杂的几何图案,对称而华丽。其明镜殿以精湛的镜嵌艺术闻名,是伊朗镜嵌工艺的巅峰代表。由数万镜子碎片反射的烛光如钻石般璀璨,水晶吊灯、镀金立柱,目之所及,极尽奢华。伊朗现代艺术之父卡马尔奥尔莫克就曾画过此厅,并将其视作个人艺术生涯的巅峰之作。
2025年,“伊朗建筑中的镜子工艺”被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它和“波斯地毯编织技艺”“细密画”“伊朗音乐拉笛夫”“伊朗戏剧化叙事那卡利”等,共同见证了这个民族悠久而丰富的文明历史。
波斯地毯的历史可追溯至2500年前。现存最古老的帕萨尔加德地毯虽出土于西伯利亚冻土,却承载着阿契美尼德王朝的图腾记忆——骑士、雄鹿与几何纹样,与波斯波利斯的浮雕如出一辙。古老而精湛的地毯编织技艺在萨法维王朝达到顶峰,伊斯法罕、大不里士、卡尚等地相继成为织造中心。当时几乎所有的欧洲皇室贵族都以拥有一块波斯地毯为荣。2010年,伊朗地毯编织技艺被正式列入联合国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虽然伊朗的陶瓷和金属器物未被明确列入“非遗”名录,但波斯工匠凭借精湛的技巧,让这些经由窑火与锻打淬炼的瑰宝成为丝绸之路上东西方文明交流互鉴的生动见证。金属工艺上,精通失蜡法铸造的火法镀金的波斯工匠所制的器物千年不锈。陶瓷技艺上,波斯工匠吸收中国、埃及、古希腊的工艺精华,以孔雀蓝、孔雀绿釉为特色,被誉为丝路陶瓷的璀璨代表。伊朗玻璃制作史可追溯至公元前1200年,自由吹制与有模吹制并存的波斯玻璃器工艺沿丝路传播,成为东西方工艺交流的重要载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