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当我把合肥的房子钥匙交给中介,拖着行李箱站在芜湖江边等待日落时,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个决定不仅仅是一次地理上的迁徙。在省城住了大半辈子,习惯了那里的节奏与喧嚣,本以为换个地方不过是换间屋子继续过日子。可这一年来,青弋江的晨雾、赭山的钟声、老街巷里飘来的小吃香,让我终于明白,原来人到了花甲之年,还能重新活一次。这不是换地方,是真真切切地换了一种活法。
刚来那阵子,我最爱做的事,就是清晨溜达到江边,看这条滋养了芜湖千年的大江慢慢醒来。与合肥的环城公园不同,这里的江风里带着一股子水汽和船笛的混响,是活的。后来我才知道,芜湖襟江带河,半城山半城水,这方水土的性子,就藏在这日夜奔流不息的涛声里。住在合肥时,我是个不爱出门的人,嫌麻烦。可在这儿,脚底板像装了磁铁,总想着往外跑。赭山我去了不下十回,拾级而上,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油光发亮,路旁古木参天,遮天蔽日的。爬到半山腰的广济寺,总要进去坐坐,那红墙黛瓦间香火氤氲,看着进进出出的善男信女,听着若有若无的梵音,心里那份退休后空落落的焦虑感,竟被一点点地填满了。登上山顶的舒天阁,俯瞰整个芜湖城,长江像一条银色的绸带缠绕在城市腰间,那一刻,心胸也跟着开阔起来。
若说赭山是芜湖的风骨,那芜湖古城便是这座城市温热的脉搏。现在的古城是修缮过的,但好在修旧如旧,那股子老味道没丢。我特别喜欢从花街穿过去,脚下是磨得发亮的青石板,两边是雕梁画栋的老宅子,偶尔还能看见哪家窗户上雕着精美的图案。这里不像合肥那些商业街那么快节奏,走几步就能碰见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的老人,或是聚在一起下棋、聊天的老街坊。有一回,我在一个转角碰到了正在写生的美院学生,他笔下的马头墙层层叠叠,带着一种鲜活的生气。据说这古城里的建筑,从明末到民国啥风格都有,整整76栋老房子,就这么静静地待在那儿,等着你去听它们讲故事。每次走到衙署门前,或是看到新开放的文庙大成殿,我都会想,千百年前,是不是也有人像我一样,站在这儿,为柴米油盐发愁,也为这人间烟火而感动。
当然,真要说让我这颗心彻底安下来的,还是芜湖的自然山水。儿子来看我,非要拉我去什么“天然动植物园”。到了芜湖县红杨镇的和平生态公园,我才知道什么是惊喜。那地方,简直是鹭鸟的天堂。站在观鸟台上放眼望去,茂密的森林梢头上,密密麻麻全是白色的亮点,连成一片又一片,像白云飘浮在森林上空,又像冬日里没化的雪盖在绿树上。当地人告诉我,每年有数十万只鹭鸟在这儿栖息,种类几乎囊括了国内所有的鹭鸟。看着它们自由自在地飞翔、觅食,我突然觉得,我这退休后的生活,不就该像这些鹭鸟一样,找个生态好的地方,舒舒服服地安家吗?这里空气中负离子含量极高,深吸一口气,肺里都是甜的,真是洗肺清心。
若是想活动活动筋骨,我就去爬珩琅山。这山在湾沚区,是古宣州府的四在名山之一。最有趣的是,从山脚到山顶,不多不少正好有985级台阶,被当地人和游客戏称为“985云梯”。台阶上刻着各种励志寄语和大学的名字,山顶还立着名校的学生证立牌,引得许多家长带着孩子来讨个好彩头。我虽不用考大学,但每登一级台阶,看着山下的青弋江像条白练,阡陌纵横,村庄如珍珠般散落,那份“一览众山小”的畅快,和年轻人金榜题名的喜悦,怕是相通的。站在山顶的古塔下,风铃叮当作响,眼前仿佛能看到古人笔下“珩琅雪景”的曼妙。
在芜湖住久了,你还会发现这座城市的新鲜劲儿。去年夏天,号称“八百里皖江第一隧”的芜湖龙湾长江隧道通车了,儿子特意开车带我去体验。5分钟不到,就从江南穿到了江北,这在以前坐轮渡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江北的大龙湾沙滩,沙子细腻,江水开阔,远处是十里江湾的“芜湖最美天际线”,高楼大厦在蓝天下勾勒出现代都市的轮廓,真有种看海的错觉。傍晚时分,晚霞把天空染成橘子海,年轻人在这儿拍照、嬉戏,我也忍不住脱了鞋,在沙滩上走了走,感受那细沙从脚趾缝里溜走的痒意。玩累了,就去二坝老街吃碗麻辣烫,那满口芝麻香的辣油,配上冰镇的赤豆酒酿,别提多惬意了。老板总会热情地招呼:“辣油很辣,先尝尝微辣!”这份质朴的热情,暖到了心坎里。
这一年,我还赶上了芜湖好多热闹的民俗活动。春节时,南陵县的许镇马灯、无为的鱼灯,那叫一个精彩。竹骨绸布扎成的鱼灯,在夜幕中游走,寓意着“年年有余”。还有那气势磅礴的板龙灯,长达百节的龙身需要数十人协同舞动,在古镇的青砖灰瓦间穿梭,光影流转,唤醒了多少人的乡愁。看着那些表演者,有年长的,也有小孩,那份代代传承的认真劲儿,让人感动。这不就是生活最本真的样子吗?热气腾腾,有根有源。
从合肥到芜湖,不过一百多公里的距离,改变的却不只是居住证上的地址。在合肥,我像是在一部高速运转的机器里生活了大半辈子;而在芜湖,我终于从机器上下来,走进了真正的日子里。这里没有省城的拥挤与焦虑,多的是江城的从容与温润。想爬山,有赭山、珩琅山;想看水,有长江、青弋江;想逛吃,有古城老街和烟火气的夜市;想静心,有古寺和成片的白鹭。你若问我退休后该去哪儿,我会说,来芜湖吧。不是为了逃离,而是为了真正地开始生活。在这里,我找回了丢失已久的自己,找到了另一种活法。